二月二,龙抬头。
长安城的雪已经化尽了,城墙根的背阴处偶尔还能看到几片残白,但向阳的地方草芽已经冒了出来,细细的、嫩嫩的,像谁在地上画了无数道浅绿色的细线。西市的柳树泛了一层极淡的鹅黄,远远看过去,像蒙着一层薄烟。神秘书坊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也鼓出了密密的小芽,在晨光里透着一股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劲。
夏瑾萱站在廊下看着那棵老槐树。她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春天它也是这样,冒出一树嫩芽,然后慢慢变绿、变密,长出满树的叶子。今年它还会这样。明年也会。她也还会站在这里看它,一年一年地看下去,直到它长得更高、更密,直到她的孩子们也能认得出它在春天里最先冒出的那一枚新芽的样子。
小好从院子里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枝刚折的柳条,柳芽还蜷着,像一只还没张开的小手:“母后!姐姐说柳条可以编帽子!”
“那你编一个试试。”
“我不会……”
“那让姐姐教你。”
小好跑去找诸邑公主了。夏瑾萱看着她的背影在院子里跑远,低头笑了一下。
二
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宫门驶入,沿着甬道缓缓驶向宣室殿。馆陶公主从车上下来时,披着一件深色的披风,头上的银簪在日光里微微一闪。她已年过五旬,身形比年轻时丰润了一些,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步履从容,带着一种在深宫和封地之间来去多年的人身上特有的沉稳。
刘彻在偏殿迎她。没有繁复的礼数,他在阶下站定,微微欠身:“姑母一路辛苦。”
馆陶公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坐下:“你很久没有单独叫哀家进宫了。”
刘彻做了个手势:“请姑母坐下说话。”两人落座后,他没有绕太多弯子,“朕有一件事想请姑母帮忙。”
他顿了一下:“公孙家,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朕想给他安排一门亲事。陈家的女子,姑母觉得如何?”
馆陶公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茶汤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刘彻脸上:“你是想管住他?”
“管住他,也管住公孙家。”刘彻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大姐卫君孺已经嫁给了公孙贺,两家已经是姻亲。但公孙敬声那孩子,性子不够稳。朕需要一个能制得住他的人。”
馆陶公主放下茶盏:“陈家确实有合适的姑娘。她叫陈婉,是哀家堂兄的孙女,今年十六。性子利落,但知分寸。”
“那就她了。”
馆陶公主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以前从不管这些。”
刘彻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他开口:“以前是朕不够上心。现在,该朕上心了。”
三
消息传到椒房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夏瑾萱正在灯下翻一本旧书,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刘彻进来,放下书:“姑母回去了?”
“回去了。她答应了。”
“她有没有问你为什么突然管这些事?”
他坐下来,端起她面前那杯半凉的茶喝了一口:“问了。”
“那你怎么说?”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朕说,该朕上心了。”
她没有接话,低头把书页里夹着的那片去年秋天的桂花干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陈家那个姑娘,靠谱吗?”
“姑母说她性子利落,知分寸。”
“那就好。”她说完,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春天真的来了。树都发芽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那今年春天,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
“去甘泉宫住几天。你去年说过。”
她想了想:“那等阳石的婚事定了再去。”
四
正月末,陈家嫁女的消息传了出去。陈婉嫁入公孙家那天,风已经暖了。送亲的队伍从长安城东门出发,红绸在初春的晴空下被照得格外鲜亮。公孙敬声骑着一匹白马走在前面,穿着一身簇新的吉服,身形端正,脸上带着一点局促,但腰背挺得很直。
夏瑾萱站在城楼上远远看了一眼。没有靠近,也没有露面,只是站在风里看了一会儿那支队伍慢慢走远。刘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看什么?”
“看看那个陈家姑娘。”她侧过头,“她看起来不像是会被镇住的人。”
他看着远处渐渐缩成一个小点的送亲队伍:“那就好。”
五
晚上,夏瑾萱坐在灯下给阳石公主写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你未来的夫婿,萧家那孩子,母后见过一面。话不多,但走路的时候会替旁人扶门。”她写完,晾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
窗台上那朵去年秋天干掉的桂花还在,被风翻了一个面,露出背面浅褐色的脉络。她伸手把它轻轻压平,没有收走,让它继续留在窗台上,像一个被春天轻轻越过、却没有被忘记的句点。她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念彻正睡着,小手松松地攥着,呼吸均匀。她伸手替他掖了一下被角,然后轻轻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