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长安城的柳絮开始飘了,细细的、白白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雪。西市的街面上落了薄薄一层,风一吹就打旋,黏在行人的衣角和发梢上。神秘书坊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绿得浓郁了,树冠撑开一片清凉的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细碎的光斑。
夏瑾萱坐在廊下,穿着一身薄薄的藕荷色春衫,衣料宽松,正好遮住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四个月了,不仔细看还不太明显,但她自己知道那里又住进了一个小小的、正在长大的人。
小公主在旁边的软毯上坐着,已经能坐得很稳了,手里攥着一只布做的小老虎正往嘴里塞。诸邑公主蹲在她面前,拿着另一只布兔子逗她:“小好你看!兔子!看这边!”小好的注意力从小老虎上移开,伸手去抓那只布兔子。
夏瑾萱看着她们,伸手把杯沿上凝的水珠擦了擦。院子里的牵牛花已经顺着墙角的竹篱爬到了半墙高,开了几朵浅紫色的花,在春日的风里轻轻摇着。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春天大概真的到了最深的时候。
二
傍晚,夏瑾萱去了一趟卫长公主的住处。嫁衣已经绣好了,整整齐齐地叠在箱笼里,领口的并蒂莲和袖口的云纹都细细收了边,针脚密得像雨丝。卫长公主打开箱盖让母后看的时候,指尖轻轻拂过领口:“女儿昨日试过了,合身。就是裙摆有点长。”她低下头,“他说……‘好看。’”
夏瑾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没有追问是谁说的。“合身就好。裙摆长了让人改短一些,别穿着绊脚。”卫长公主点头应了,把箱盖轻轻合上,像是完成了人生中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转身给母后倒了杯温水:“母后,你这胎比上次安稳些吧?”
“嗯,安稳多了。不怎么吐,就是容易困。”
“那您多歇着。书坊那边的事,我和据儿盯着。”
夏瑾萱没有推辞,接过那杯温水喝了一口:“那你们盯紧些,别让人偷懒。”
卫长公主弯了一下嘴角:“知道了。”
三
荒地那边的春耕已经铺开了。送来的消息说今年的地翻得比去年深,撒下去的种子也出得齐整。棚子里的人多了几个,都是从城外赶来的无业人家。
小书坊门口挂了一盏新的白纸灯笼,上面写着“灯光长明”四个字。字迹端正,是荒地那边一个识字的年轻人写的,用的是夏瑾萱留在书架上的墨笔。
有人传话来说,那本《改过书》又有新的一页被填满了,写的是今年春耕的事。夏瑾萱听完后没有说什么,只让人带了一句话回去:“写完了就放着,等秋天再翻出来看。”
四
念彻书坊的生意也渐渐稳了下来。跑腿送书的二十五个人已经熟络了巷子和街口。书稿从一双手递到另一双手,从西市送到东市,从刘彻书坊送到念彻书坊,再从那里分散出去。夏瑾萱偶尔去一趟,坐在后院廊下,听着前厅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翻页声,觉得这个春天比去年更安稳了一些。
有一次她在念彻书坊后院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的时候,一个年轻妇人叫住了她。就是那个丈夫赌博跑路、独自带着孩子的妇人。她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娘娘,这是我刚蒸的榆钱糕。您尝尝。”
夏瑾萱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糕,还冒着热气。榆钱是春天才有的,揉在面里蒸出来,碧绿碧绿的。她接过碗,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好吃。谢谢。”
那妇人笑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您不嫌弃就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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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四月中旬的一天,夏瑾萱站在神秘书坊门口,看着对面念彻书坊门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四月过半,柳絮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在回应这个春天轻轻拍在她肩上的问候。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彻从巷口那边走过来。他今天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像刚从城外回来。他走到她身边:“在看什么?”
“看春天快过完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还有半个月才立夏。”
“那也快了。”她侧头看他,“你今天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朕去了一趟荒地。”
“去看地?”
“去看人。”他顿了一下,“他们说今年的种子出得不错。”
她弯了一下嘴角:“那就好。”
六
晚上,夏瑾萱坐在窗边,手里慢慢摇着一把团扇。窗台上放着一只小碟子,里面是傍晚时那妇人送的榆钱糕,还剩两块,她留到了晚上。肚子里的孩子偶尔动一下,轻轻的,像晚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在岸边轻轻卷了一下又退回去了。
门被推开,刘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稿——是新印好的那四本空间书的其中一本《堵不如疏》的样书。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把书放在桌上:“今日刚印出来的,你翻翻。”
她拿起书翻了几页。排版整齐,字迹清晰,墨香还散在纸页间。她翻了一会儿,合上书:“印得挺好的。”
“朕让人多印了一批,放在念彻书坊卖。”
她抬眼看他:“你还真管起书坊的账来了?”
“你让朕当东家,朕不得做点东家该做的事。”他弯了一下嘴角,“不然你这‘念彻’两个字,朕白担着了。”
她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窗外的风正好穿堂而过,春末的夜色浓稠而温柔,裹着远处不知谁家的灯火和隐约的虫鸣。她低头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感觉到里面的动静也跟着停了一下,像是也在听他们说话,然后又在更深处慢慢安静下来,像是沉入了一个更安稳的梦。
她靠着他的肩,闭了一会儿眼,轻声说:“等这个孩子会走路的时候,带他去荒地看看。”
“看什么?”
“看那片地。还有那间小书坊。”她顿了一下,“让他知道他有一个什么样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