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长安城的柳条已经绿得能看见了,软软地垂在护城河边,风一吹就轻轻摆。西市的街面上,卖春饼和青团的小摊多了起来,空气里飘着艾草和豆沙混合的甜香。神秘书坊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密密的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透亮得像一块块小小的翡翠。夏瑾萱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桂花藕粉,正慢慢地喝着。小公主坐在她腿边铺的厚毯子上,正低头认真地研究自己脚上的小鞋子,像是头一回发现原来脚上还穿着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女儿的动作,目光被院子里墙角那丛刚冒头的野花吸引了。很小很小的,紫色,贴着地面开,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叶片。她看了好一会儿,放下碗,站起来走了两步,像是想去细看那丛花。
但起身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一阵微微的眩晕,像是春天的风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她扶了一下廊柱,站定,等那阵眩晕过去。
阿福正好从前面跑进来,看到她扶着柱子站了一下,脚步立刻顿住了:“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她松开手,“可能是站得急了。”
她没有多想,转身走回廊下坐下。但那阵轻微的晕眩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虽然过去了,却留下了一圈细细的涟漪。
二
当晚,她让人请了太医来。
太医把了半晌脉,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和去年秋天的那个午后几乎一模一样:“娘娘,恭喜。您这是有喜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夏瑾萱坐在那里,手还搭在脉枕上,像是花了一点时间来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有喜了。又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了一眼太医:“多久了?”
“月余,脉象已稳。娘娘近来可觉嗜睡、晨起略泛酸?”
“……好像是有一点点。”她把“一点点”说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太医又叮嘱了几句安胎的注意事项,便躬身退下了。殿中安静了下来。夏瑾萱坐在灯下,手还搭在腹部。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你又来了啊。”
三
刘彻是在宣室殿批折子的时候听到消息的。福安跑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声音都压不住:“陛下!椒房殿那边传来的消息!娘娘有喜了!”
他手里的朱笔顿住了。他放下笔,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皇后娘娘有喜了!太医刚诊出来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案角的一卷竹简,没有低头去捡,大步往椒房殿走去。
四
他进门的时候,夏瑾萱正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公主已经被乳母抱去偏殿睡了,屋里安静,烛火映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暖光里。听到脚步声,她抬眼看他,笑了一下:“你跑来的?”
他没有答话,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还没成形却已经确定存在的珍宝。他伸出手,像是想碰,又收回了手,抬眼看着她:“多久了?”
“一个多月。”她没有把他的手拉过来,也没有避开,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声音又轻又稳,“和上次差不多。”
他低头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说:“朕这次会在。”
她愣了一下:“什么?”
“上次你怀小好的时候,朕知道了,但没有从头陪到底。这次朕会在。”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她很少见到的那种认真,“从今天起,朕每天都会来。”
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拒绝。她只是伸手碰了碰他搁在膝侧的手指,像是在说——好。
五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一早,椒房殿就热闹了起来。
卫长公主先来的。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食盒,里面是刚做好的红枣山药糕,还冒着热气:“母后,我听说您有喜了!这个不腻,您尝尝。”
她还来不及谢,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也一起来了。诸邑公主跑在最前面,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然后她趴在母后膝盖上,仰头问她:“母后,又是妹妹吗?”
她笑了:“还早呢,还不知道。”
“那我要弟弟!”刘髆的声音从后面传进来。他跟在刘据身后走进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一边说一边比划,“弟弟可以跟我一起骑马!”
刘据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跑歪的衣领:“什么都还不知道呢,你就想要弟弟了。”
诸邑公主在一旁说:“那我要妹妹!妹妹可以跟我一起养兔子!”
刘据看着他们,又低头看了看母后微微隆起的腹部:“弟弟妹妹都好。平安就好。”
六
下午,夏瑾萱坐在廊下晒太阳。小公主被放在旁边的软毯上,正在努力练习翻身。小脸涨得通红,终于翻了过去,趴在那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宣告自己的胜利。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后背,小好转过头来,冲她露出了一个没牙的笑。
她低头看了女儿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变得很柔软。她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喜时的感觉——惊喜、紧张、期待。这一次不太一样,好像知道了这条路她走过一次,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知道身边有人会陪着她走。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小腹:“这次慢慢来,不着急。”
七
晚上刘彻来的时候,带了一盏新做的琉璃灯。灯不大,暖黄色的光晕从里面透出来,罩着细细的竹编外框,像一枚被裹在光里的茧。
“这是什么?”
“给你夜里起身用的。比烛火好,不会晃眼睛。”
她接过那盏灯,放在床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让人做的?”
“你第一次说夜里睡不好那次。朕就让尚衣局试着做了。”他把灯放在床头,伸手把她颊边垂落的头发拢到耳后,“你睡不踏实的时候,朕知道。”
她没有接话,只是靠着他的肩,慢慢闭上了眼。窗外的春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透进来,带着远处若有若无的花香。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含含糊糊的:“刘彻。”
“嗯?”
“这次你也在。挺好的。”
他低头看了看她,发现她已经闭着眼快要睡着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把那盏新做的灯往她那边推了推,让暖黄色的光落在她微微弯着的嘴角上,然后也闭上了眼。
八
第二天一早,神秘书坊门口贴了一张新告示。告示很短,是阿福替她写的:“春天到了。好消息也会一个一个来。”
底下没有人署名,但路过的人看到那张告示,有的笑了,有的回头多看了一眼,有的转身买了本新书。风穿过巷子,吹动纸角,像一个还来不及说出口的好消息在春天的晨光里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