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后,长安城的雪就慢慢化了。
先是檐角的冰凌开始滴水,滴滴答答的,落在石阶上,像春天在试着说话。接着是街巷里的积雪变薄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路。西市的柳树冒出了一层极浅的鹅黄,远看像蒙了一层薄烟,走近了又看不真切。
夏瑾萱站在神秘书坊门口,看了一会儿对面念彻书坊的新牌匾,转身回了后院。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残雪,但已经能看到树皮下微微泛青的痕迹。
阿福正指挥着人把几个书坊的春联换新。他个子不高,站在凳子上仰着头贴横批,嘴里还念念有词:“……‘春满人间’……‘万象更新’……好了!这排好了!”
夏瑾萱走过去:“贴完了?”
“贴完了!”阿福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娘娘,今年春天来得早啊。”
“是来得早。荒地那边呢?”
“昨天有人来回话说,地已经化冻了,种粮的人也陆续回来了。”阿福压低声音,“那个送干枣的大叔前天还托人带话,说他今年想多开几垄地,种点豆子。”
她弯了一下嘴角:“那就让他种。”
二
下午,夏瑾萱去了一趟卫长公主的住处。她到的时,卫长公主正坐在窗下绣一方红帕子,帕角绣了一对鸳鸯,已经快绣完了。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看到母后进来,她放下手里的绣绷要起身行礼,夏瑾萱抬手按了按她的肩:“坐着吧,不讲究那些。”
“母后怎么过来了?”
“来看你的嫁衣绣得怎么样了。”
卫长公主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躲闪,转身从箱笼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正红色的锦缎,上面用金线绣着并蒂莲和如意云纹,针脚细密工整,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的。她把嫁衣展开给母后看:“还差袖口一圈云纹,绣完就齐了。”
夏瑾萱伸手轻轻摸了摸袖口的绣样:“绣得真好。比尚衣局的好。”
“女儿自己绣的。”她低声道,耳根更红了一些,“想自己绣。”1
这细节太戳人了吧
夏瑾萱没有再多说,只是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拿起绣绷继续穿针走线。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脆生生的,像在试探春天是不是真的来了。她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你出嫁之后,想回来随时回来。宫里的门开着,椒房殿的门也开着。”
卫长公主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低头嗯了一声,继续绣。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女儿记着了。”
三
荒地那边传来消息说,今年的春耕准备得比去年早。棚子还在,挡风遮雨用;小书坊也还在,书架上的《改过书》被翻得卷了边,封面上多了一个被炭火烤出的浅浅的黑印。
有人在那本《改过书》的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握笔不久:“地开了。明年还想种。”夏瑾萱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她站在那间小书坊里,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站了好一会儿,轻轻碰了一下书页边缘的卷角,没有带走,也没有做任何记号,只是把它放回原处,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四
傍晚,夏瑾萱回到椒房殿。小公主正被乳母抱在廊下晒太阳,小脸白白嫩嫩的,裹在一件薄薄的杏色春衫里,正咿咿呀呀地朝她伸手。她走过去,把女儿接过来抱住,感觉到小人儿细细的手指攥住了她的一缕头发。
刘彻从宣室殿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抱着女儿站在廊下,斜阳把她的侧影镀了一层暖橘色的光。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小人儿:“小好今天乖不乖?”
“乖。刚才还对着院子里的鸟叫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脸,她眨了眨眼,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还没长牙的粉粉的牙床。他沉默了一下,弯了弯嘴角:“她比你乖。”
“那是,她随你。”
“朕小时候也不闹。”
“嗯,你闹起来是长大了才开始。”她抱着女儿偏头看他,“不过现在好很多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们母女一起轻轻拢了一下。春天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带着解冻后泥土的气息和远处不知道哪棵树上冒出的第一缕花香。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五
天幕亮了。这一次,天幕上浮现的是一幅很安静的画面——长安城外,荒地边上的那间小书坊门口亮着一盏灯,门没有关严,从缝隙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门前是一片新翻过的地,深褐色的,在薄薄的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
旁边有一行字:“雪化了。地开了。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