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是在冬至前三天落下来的。
不像初雪那般细碎含蓄,这一场雪下得又密又急,像天空被谁扯开了一道口子,把积攒了半冬的雪絮一股脑地往下倒。长安城的屋檐白了,街巷白了,连护城河的水面都被雪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夏瑾萱站在神秘书坊的后院,看着院子里已经没过脚踝的积雪,拢了拢身上那件厚厚的大氅。她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很快被冷风卷走。
阿福从前面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刚烘好的手炉,递到她手里:“娘娘,雪太大了,您别在这儿站太久。”她接过手炉,低头捂了捂,然后说:“阿福,你帮我办一件事。”
“娘娘您说。”
“让人去城西荒地那边,搭几个棚子。”她抬头看了看天上还在飘落的雪,“荒地那边的人还在干活,不能让他们没地方避风雪。棚子要结实,能挡风,能生火,能坐下歇脚。”
阿福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她叫住了他,“再在棚子旁边搭一间小屋子,不用大,能放一张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就行。”
阿福愣了一下:“那是做什么的?”
“做书坊。”
二
棚子和书坊在三天之内搭好了。说是书坊,其实只是荒地边上一间小小的木屋,比平常人家堆放柴草的地方还要小一些,但屋顶铺了厚实的茅草,墙缝用黄泥糊得严严实实,门一关,风雪就进不来了。屋里靠墙放了一只矮矮的书架,上面摆着几本新印的《长安的春天》和几卷空白的帛纸。中间一张木桌,旁边几把椅子。桌角放着一只小小的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夏瑾萱来看了第一眼的时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雪还在下,落在她肩上和发间,她看着那间小小的屋子,看着屋里的桌子和书架,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成形。她想要记录下这里的人和他们的故事——从入冬以来到荒地开垦的人,那些原本在街头流浪、在牢里关着、在家待着无所事事的人,他们拿起锄头、种下粮食,从一片荒芜里翻出新的日子。她想把那些日子都记下来,写成书,让更多人知道——人犯错了不要紧,只要还有路可走,就能重新开始。
她让阿福备了帛纸和笔墨,在荒地的书坊里住了几天,把那些人告诉她的事一句一句记下来。有人是因为犯了轻罪被罚到这里来种地的,有人是赌光了家产被官府送来的,有人是流浪多年无处可去的——她记下他们的名字,记下他们是怎么来的,记下他们第一天拿起锄头的样子,记下他们说“原来种地也没那么难”的时候。
那本书她暂时没有给太多人看,只是在荒地的书坊里誊写了第一卷,放在书架上,封面上写了三个字——《改过书》。
三
荒地那边的棚子搭好之后,干活的人就不用再在雪地里生火烤手了。棚子里生了几只炭盆,热气从缝隙里往外渗,远远看去像一团暖融融的雾。有人在棚子里歇脚时翻看了那本《改过书》,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有的愣了一下,有的看了很久,有的翻到那一页之后没有合上,就那么敞着,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大雪。
书坊门口挂了一盏小灯笼,是夏瑾萱让人挂的,灯笼纸上什么都没写,只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风大的时候会轻轻晃一晃,但从来没有被吹灭过。
四
腊月的一天,夏瑾萱带了一壶热姜茶去荒地书坊。她把姜茶放在桌上,顺手整理了一下书架上的帛纸卷和《改过书》。窗外有人正在棚子下烤火,一群人围着炭盆低声说着话,偶尔传来笑声,断断续续的,像炉火里偶尔炸开的火星。
一个中年汉子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分到的热粥,看到她坐在屋里,有些局促地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娘娘……”夏瑾萱抬头看了他一眼:“坐。粥凉了不好喝。”
他犹豫了一下,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粥,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娘娘,我以前是个赌徒,把家里输光了,媳妇走了,孩子也送人。被抓来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但那天翻到那本《改过书》,看到上面有我的名字。”他顿了一下,“我没想到还有人记着我。”
她把手边的热茶推到他面前:“书里写的不是你现在做的事,是你还能做的事。”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朝她郑重地拱了一下手,然后转身掀帘出去了。雪还在下,但棚子里的火还旺着,灯也还亮着。
五
晚上夏瑾萱回到椒房殿,换下被雪水浸湿的鞋袜,坐在炭盆边暖脚。刘彻从宣室殿回来,看到她坐在那里,脚边搁着一双半湿的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又去荒地了?”
“嗯。去看了看棚子,送了壶姜茶。”她把手伸到炭盆上方烤了烤,“那边的书坊里有人翻到了《改过书》,看了半天没放回去。”
“那本书,你打算印吗?”她想了想:“想。但还不到时候。等春天来了,荒地第一茬粮食收上来的时候,再印。”
他看了她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卖?”
“不卖。送人。”她抬眼看他,“就放在荒地的书坊里,谁来谁看。”
他看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冻得微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窗外的雪还在下,灯火在寒夜里燃得安稳,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觉得这个冬天虽然长,但她好像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