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公主满月那天,长安城入了盛夏。
椒房殿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绿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细碎的金斑。廊下挂了红绸和彩灯,宫人们端着瓜果点心进进出出,笑声从殿门口一直飘到院墙外头。
夏瑾萱坐在殿内的榻上,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夏衫,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脸颊圆润了一些,眼角眉梢带着一种温软的神气。小公主躺在她臂弯里,穿着一身簇新的小红袄,脸蛋粉扑扑的,正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头顶的彩绸。
刘彻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常服,和女儿的小红袄正好配成一对。他低头看着女儿,忽然说了一句:“她好像比前几天重了。”
“当然重了,一天吃七八顿。”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的小手,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尖,攥得紧紧的。他没有抽开,就那么让她握着。
三个公主先到的。诸邑公主跑在最前面,一到殿门口就迫不及待地往里张望:“妹妹呢?妹妹醒了吗?”阳石公主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红漆盒子,说是给妹妹打的平安锁。卫长公主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一匹软缎,说是给孩子做夏衣用的。三个女儿围到榻边,七嘴八舌地问妹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夜里哭没哭。
刘髆是跟着刘据一起来的。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像个小大人。到了榻边,他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母后好,父皇好。”然后才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妹妹,小声地说:“妹妹今天穿红衣服,真好看。”
刘据站在他身后,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弟弟的肩,嘴角带着笑:“髆弟一早就在选了,翻了半天衣柜,说要穿最整齐的衣服来看妹妹。”
二
满月宴设在椒房殿前院的凉棚下,备了茶、果、点心,还有御膳房新做的几样小食——桂花糕、藕粉圆子、绿豆酥。宫人穿梭其间,添茶倒水,轻手轻脚的,怕惊动了殿里正睡着的孩子。
刘据坐在刘髆旁边,不时替他擦嘴角沾的糕屑,顺手给他续茶。诸邑公主和阳石公主坐在母后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养小兔子的趣事,说那只兔子最近胖了一圈,都快跳不动了。卫长公主坐在一旁含笑听着,手里捏着一把团扇,偶尔给母后扇一下风。
夏瑾萱听着她们说笑,低头看了看怀里正睡得香甜的小女儿,觉得心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得满满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刘彻。他也正看着她,目光越过茶盏和几碟点心,安静地落在她身上,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朝他举了一下手里的茶盏,他愣了一下,也举了一下。隔着满桌的喧闹和满院的笑声,两人遥遥碰了个杯。
三
午宴之后,孩子们被劝去歇午觉了。卫长公主带着阳石和诸邑去偏殿休息,刘据领着刘髆回东宫。椒房殿里安静了下来,小公主被乳母抱去喂奶了,夏瑾萱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坐在廊下的凉席上,手里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
刘彻也换了一件薄薄的夏衫,坐在她旁边,手里正翻着一卷新送来的书稿——那是她昨天从空间里取出来的几本书。他翻了几页,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要有新书了?”
“嗯。这次多拿了几本。”
她把喝了一半的酸梅汤放在小几上,转身从身后拿出那摞书稿,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一共四摞,厚厚的,封面依次写着——《微微一笑很倾城》《欢天喜地七仙女》《仙女湖》《武媚娘传奇》。
刘彻拿起第一本翻了几页:“又是故事?”
“对。有讲两个人相遇的,有讲七个仙女的,有讲一个湖里的仙女的,还有讲一个女子怎么走到高处的。”她指了指最后一本,“这本你看完应该会有感触。”
他翻了翻那本《武媚娘传奇》的第一页,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朕会看的。”
四
当天下午,一张新的告示贴在了神秘书坊门口:
“神秘书坊、希望书坊、瑾萱书坊联合招抄书人十五名。要求:字迹端正、细心认真。工钱从优,包午饭。另有抄书任务每日五卷。有意者请至神秘书坊后院报名。”
消息传得很快。三个书坊的抄书人一直是长安城里最让人眼红的活计——工钱高、活儿稳、还能第一个看到新书的内容。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神秘书坊门口的巷子就排起了长队,比买书的时候还热闹。
阿福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嗓门还是那么大:“不要挤!一个个来!字写得好的优先!之前抄过书的优先!”队伍里有落第的秀才,有穷书生,有字写得极好的年轻姑娘,还有几个熟面孔——上一批抄《沉香如屑》的人听说又招人,直接带着抄好的样本来应征了。
夏瑾萱没有亲自面试,坐在后院廊下,听着前院传来的喧哗声,偶尔翻一翻新书稿。她让阿福把选人的标准放得宽一些,不必拘泥于是不是读书人,只要字写得好、做事认真就行。
到了傍晚,十五个人已经基本定下来了。阿福拿着名单跑到后院给她过目:“娘娘,人齐了!有几个是新面孔,但字都写得很好。”
“那就开始安排抄书吧。明天开始,每人每天五卷,四本书轮流抄。抄完一批就送去印,三个书坊同步上架。”
阿福点头应了,转身出去安排。夏瑾萱靠在廊柱上,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天。夏天的傍晚,晚霞染了半边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像是镀了一层暖橘色的光,风一吹就轻轻晃。
她伸手把小桌上的那摞书稿理了理,把《微微一笑很倾城》放在最上面,又翻了一遍开头。这是她那个世界里很甜很轻松的故事,她希望这个夏天,长安城的读者也能从书里感受到那种轻轻软软的快乐。
五
第二天一早,十五个新抄书人正式上工了。神秘书坊的前厅里摆了十五张书桌,整整齐齐地排成三排。每个人面前摊着一卷新发的帛纸和一本分到的书稿——《微微一笑很倾城》《欢天喜地七仙女》《仙女湖》《武媚娘传奇》各分了几卷。前厅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帛纸的沙沙声,像一场细密的春雨落在屋顶上。
阿福来回巡视,偶尔停下来看看进度。第一天,每人抄了四卷多一点,虽然没有完成五卷的任务,但字迹工整漂亮,看得出是用了心的。他没有催,只是让人多备了些茶水点心放在旁边。
傍晚收工的时候,阿福把抄好的书稿收拢起来,送去后院核验。夏瑾萱翻了几页,字迹端正清晰,排版也整齐,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她合上书稿,让阿福明天开始准备印制,印好之后三个书坊同步上架。
“还有,”她想了想,“这次的书定价低一些,薄利多销。让更多人都能买得起。”
阿福应了一声,抱着书稿出去了。夏瑾萱站在院子里,晚风穿过槐树叶子,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槐花香。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本摊开的书稿——《微微一笑很倾城》的封面上画着一棵柳树,柳树下站着一个姑娘,正微微抬头看着远方。
她记得这个故事。很甜。很轻松。像这个夏天一样,没有什么大风大浪,只有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小小欢喜。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封面,像是跟一个老朋友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走回殿里。
殿内的摇篮里,小公主正睡得安稳。她弯了弯嘴角,没有吵醒她。夏夜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新书墨香和草木气息,还有很远很远传来的长安城晚市的隐约人声。她坐回窗边,展开一卷新的帛纸,想了一会儿,提笔写下一行字:“给十年后的小好——今天的风很轻,书很好,大家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