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走的时候,谁也没有送。
只是一夜之间,风忽然暖了,蝉鸣从院墙外的柳树梢上冒出了第一声。甘泉宫送来的消息说,后山的桃林已经结满了青涩的小桃子,等再晒几个日头就能吃了。椒房殿里撤了薄毯换了凉簟,夏瑾萱把冬衣收进箱底,换了一身轻薄的淡青色夏衫。
快九个月了。肚子圆鼓鼓的,坠得她走路要扶着腰,走几步就想歇一歇。太医每天都来请平安脉,每次都说“娘娘一切安好,就是这几日的事了”。她听了也不紧张,只是点点头,低头摸一摸肚子,像是在跟里面那个孩子说——“差不多了,选个你喜欢的日子出来吧。”
刘彻比她还紧张。每天从宣室殿回来,第一句就是“今天怎么样”,然后坐在她旁边,手轻轻搭在她腹部上,像是在确认什么。次数多了,她也笑他:“你每天都问,太医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他顿了顿:“朕不问,朕不放心。”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握住他的手:“放心吧。它舍不得让我们等太久。”
二
院子里的槐花开了满树,风一吹就落一地细碎的白。夏瑾萱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面是她自己画的,几笔淡墨勾了一枝斜斜的桃枝,旁边题了一个字——“安”。
诸邑公主蹲在台阶下,正用树枝逗一只不知从哪爬来的小蚂蚁。刘髆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碗桑葚,红紫紫的,吃得满嘴都是。刘据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母后的方向,确认她还在那儿,又低下头继续看。
三个女儿不在宫里,但每隔两三日就会轮流进宫一趟,带些自己做的小食或绣的小物件。夏瑾萱的枕边已经攒了卫长公主绣的帕子、阳石公主抄的诗册、诸邑公主画的小兔子——歪歪扭扭的,可爱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着那碗桑葚,又看了看蹲在台阶下的两个孩子,忽然觉得日子像一碗慢慢熬的甜汤,不急着出锅,但香气已经溢出来了。她伸手拿了一颗刘髆碗里的桑葚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在舌尖绽开。
刘髆抬头看她:“母后,好吃吗?”
“好吃。髆儿喂的,特别甜。”
他立刻笑开了,又捧了满满一把递过去:“母后多吃!”
三
傍晚,夕阳把院墙染成暖橘色。
夏瑾萱觉得腰有点酸,起身慢慢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桃树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那些已经变成深绿色的叶子,想起这个春天从花苞到落花再到满树新叶的整个过程。她来的时候,这棵树才刚刚开始冒花苞;现在它已经绿得像一把撑开的伞。像她也在这里,从一个外来的人,变成了这些树、这些花、这些人的一部分。
她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往回走,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动静——和平常不太一样,像是有东西在往下坠。她停住了,手轻轻搭在腹部上,感受了几息。又安静了。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感觉到什么,慢慢走回了廊下。
刘彻从宣室殿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慢慢坐下、脸色有点不一样。他大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怎么了?”
“没事,就是刚才感觉它动了一下,比平时沉一点。”
他看着她,目光不放心,但没有催问。他把手覆在她腹部上,掌心温热:“今晚朕住这边。福安,去把朕的折子都搬来。”
四
那个晚上,夏瑾萱睡得不太踏实。腰一阵一阵地发酸,肚子的坠感时有时无。她醒了好几次,每次睁开眼,发现刘彻就坐在她床边,手里握着奏折,眼却看着她。他整夜没有睡。
“你睡一会儿。”她说。
“朕不困。”
“你眼睛底下都有青了。”
“朕等你睡。”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劝,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沉默了一下,把奏折放在一旁,在她身边躺下来。他侧身对着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殿内安静极了,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蟋蟀鸣叫。
五
天快亮的时候,夏瑾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肚子里的动静把她“推”醒的。那感觉不再是轻微的踢动,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下坠感,一阵一阵,像潮水慢慢涌上来。她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到刘彻正看着她,目光清醒得像根本没睡过。
“刘彻。”
“嗯?”
“它好像要来了。”
他看着她,呼吸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坐起身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福安!传太医!传稳婆!”殿外立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整座椒房殿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从寂静的夜里醒了过来。
夏瑾萱被他扶起来靠进他怀里,握着那只掌心温热的手,声音平静:“别担心。我就生个孩子。”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朕在。”
她笑了一下,握着那只手,感受着腹中一阵一阵有规律的动荡,觉得这一刻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她等了很久的春天终于等来了。这个夏天,也不会让她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