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尽的时候,春天也走到了尾声。
院子里的桃树褪去了满枝粉白,换上了一树嫩绿的新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碎金,风一吹就晃一晃,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会动的光。夏瑾萱坐在廊下的藤椅里,肚子已经八个月了,圆鼓鼓的,像揣了一整个春天没来得及说的话。她低头看着腹部,那里面时不时动一下——轻轻的,像小鱼摆尾,又像有什么在翻身。
她已经不怎么走了,太医说接近产期,要多歇着。她也不着急,每天在廊下坐坐,看看院子里的树和花,偶尔翻几页书,偶尔写几行字。
“母后!”刘髆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他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碗,碗里装着红红的东西。“大哥说这个是给母后补血的,叫红枣枸杞汤!”他跑得有点急,汤洒了一些在碗沿上。刘据跟在他后面走进来,无奈地笑了笑:“髆弟非要亲自送,拦都拦不住。”
夏瑾萱伸手接那碗汤,手指还没碰到,刘髆已经踮起脚尖,努力把碗举到她手边。“母后你坐着!你不用动!”
她弯了弯嘴角,接过碗喝了一口。“甜。”
刘髆开心极了,像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二
暮春的风比春天里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暖和,带着一种即将入夏的慵懒,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夏瑾萱坐在廊下看书,三个公主围在她旁边各自做自己的事。
卫长公主坐在石凳上绣一方帕子,帕角绣了一朵小小的桃花,已经快绣完了。阳石公主在抄书,抄的是《长安的春天》里她最喜欢的一段——“春风吹过巷子的时候,她觉得有一个人在看她。”诸邑公主在地上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追了几圈没追上,最后跑回母后身边,把小脑袋靠在她胳膊上,有点累了,但还是一脸开心。
夏瑾萱放下书,伸手拢了拢诸邑公主被风吹乱的头发:“累了就歇一会儿。”诸邑公主摇摇头:“不累,母后。我是在陪弟弟晒太阳。”
她从善如流地靠回椅背,轻轻把手放在腹部,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姐姐的那句“晒太阳”。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暮春的阳光斜斜地铺了一地,照在四个人身上——坐着的、抄书的、绣花的、靠着的——像一个被裁下来的午后。
三
傍晚,刘彻来得比平时早一些。他进来的时候,三个公主齐齐起身行礼,刘髆也从地上爬起来叫了一声“父皇”,刘据放下手里的书点头示意。他一一应了,目光落在夏瑾萱身上——她还坐在藤椅里,没有起身,只是抬眼朝他笑了笑。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顺手给她拢了拢膝上的薄毯。“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髆儿送了红枣枸杞汤,诸邑陪我晒了太阳,长公主绣了一块帕子,阳石抄了书。”她想了想,“就差你了。”
“朕也来了。”
“那你带了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她。锦囊是鹅黄色的,绣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扣,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尚衣局的手艺。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玉质的小小平安扣——温润透亮,拿在手里有一点浅浅的温度。
“这是朕让尚衣局备的,”他说,“等孩子出生了,给戴上。”
她低头看着那枚平安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仔细收好,放进袖中。“好。我收着。”
四
晚上,夏瑾萱又去了一趟灵泉空间。她没有走远,只是在灵泉边站了一会儿。泉水还是老样子,清澈见底,倒映着淡金色的天光。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隆起的腹部在水面上映出一个圆圆的轮廓。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她的影子揉碎了,又慢慢聚拢回来。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图书馆那排书架上抽出一本新书——封面上写着《婴孩养护》。她翻开扉页,里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八个字:“母安则子安,母静则子静。”
她看了好一会儿,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出了空间。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刘彻已经靠在榻边看奏折了,看到她怀里多了一本书,没有多问。
“又是从空间里拿的?”
“嗯。讲怎么照顾小孩的。”
他放下奏折,伸手把书拿过去翻了翻:“有用吗?”
“有用。里面写了很多你我都不知道的事。”
他翻了两页,停在一页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孩子出生后第一晚,要隔两个时辰喂一次奶。”
“对。”
“……那你不是整夜都不能睡?”
她笑了一下:“所以你要帮我。”
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朕帮你。”
五
暮春的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夏瑾萱推开窗,看到院子里的树叶被洗得发亮,墙角的石缝里冒出了一丛不知名的小白花。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刘彻的声音:“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转身,看到他正站在榻边系腰带,衣袍还没穿整齐。“挺好的。就是孩子动得比昨天厉害。”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是昨晚下雨的原因吗?”
“也许是。下雨天它比较兴奋。”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轻轻覆在她腹部上,感受着里面微微的动静。“它又在动了。”
“嗯。它在跟你打招呼。”
他没有说话,只是让手掌贴在那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六
暮春快要过去的那几天,夏瑾萱又写了一篇新书,很短,只有一页。标题是《给春天的信》,开头第一句是:“春天,你走的时候别忘了告诉秋天,这里有个人在等它。”
她写完之后,把那张纸折好,放在窗台上。一阵风吹过,纸被吹得轻轻颤动,像一只还没有飞走的蝴蝶。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榻边,拿起那枚鹅黄色锦囊里的平安扣,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窗外阳光很好,暮春的风很轻。
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