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说来就来。
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的时候,夏瑾萱正裹着一件厚厚的白狐裘站在西市巷子里,看着对面那间空了大半年的铺子。铺子不大,只有神秘书坊的一半,但位置极好——就在神秘书坊斜对面,隔了不到十步远。之前是个卖脂粉的,生意不好,关了快半年了。
夏瑾萱看了两天,第三天把阿福叫过来:“去问问那间铺子卖不卖。卖的话,买下来。”
阿福愣了一下:“老板,咱们要开分店?”
“不是分店。是放书的地方。”夏瑾萱指了指神秘书坊,“前厅现在被抄书的人占了,没地方摆书卖。那间铺子买下来,专门卖书。神秘书坊只管抄书印书,瑾萱书坊那边也放一些,但咱们自己也得有个卖书的地方。”
阿福一听就明白了,撒腿跑去问了。不到半天就回来了:“老板,谈好了!八百两,连铺子带后院,全卖!”
“买。”
二
三天后,那间铺子挂上了新牌匾——“神秘书坊·售书处”。字是夏瑾萱亲手写的,笔力清秀,像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
里面收拾得很快。墙边打了一排书架,中间放了几张矮桌,摆了几把椅子,供客人坐着看书。靠窗的位置放了一盆绿萝——秋天的时候夏瑾萱从灵泉空间里偷偷移出来的。她不敢放太多,怕被人看出不对劲,就放了一盆,绿油油的叶子垂下来,在冬日的阳光里格外好看。
开张那天,夏瑾萱站在新铺子门口,看着第一批客人走进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阿福在一旁小声说:“老板,这个铺子真好看。”
“好看吧。”
“要不要再招两个人看店?”
“不用。你来回跑就行。这边卖完了,你就去后院搬。”
阿福点头,心里盘算着从这边跑到后院要多长时间。
三
晚上,夏瑾萱没急着回后院,而是坐在新铺子的窗前,翻着两本账册。一本是神秘书坊的,一本是瑾萱书坊的。两个书坊,从春天到冬天,快一年的账目了。她翻了翻,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神秘书坊的进账比她想的要多——光是《三生三世枕上书》和《我不是卫子夫》这两本,就顶得上之前好几年的总和。瑾萱书坊那边的进账也不少,虽然刘彻的《我错了》是免费送的,但《周生如故》和《东宫》的销量高得惊人。
她把两本账册合上,算了一下总数。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比她想象的还要多。这些银子,堆起来大概能铺满一间屋子。她想了想,把账册收好,写了一封信。
第二天一早,信送到了宣室殿。信里只有几句话:“陛下,神秘书坊和瑾萱书坊今年进账如下(附账册一份)。这些银子,我想全部交给国库。就当书坊替大汉朝添了一点心意。陛下看着用吧。”
刘彻看完信,拿着那本账册,翻了几页,然后放下。“她要把全部进账交给国库?”
福安在一旁小声说:“回陛下,夏姑娘的信上就是这么写的。”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这是在替朕操心国库呢。”
他拿起笔,在回信上写了一行字:“银子朕收下了。但书坊是你的,赚了钱你自己留着花。国库不缺这点,你的心意朕领了。留着给自己买好吃的,买好看的衣裳,买你喜欢的一切。”
四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
茶楼里,有人拿着那本《东宫》,一边看一边说:“听说了吗?神秘书坊的老板把今年赚的钱全交给国库了。”
“全交了?那得多少银子?”
“不知道。但听说是两个书坊的进账,加起来应该不少。”
有人叹了口气:“她一个开书坊的,赚了钱全交了国库。那些当官的呢?”
“当官的……当官的攒着娶小妾。”
茶楼里笑了几声,笑声里带着一点点无奈。
后宫。虽然妃嫔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仅剩的一两个在偏殿里听到了消息,互相看了一眼。
“她把全部进账交给国库了?”
“听说是。”
“……她一个开书坊的姑娘,比那些满口忠君爱国的官员还实在。”
五
东宫。
刘据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东宫》的抄本。他看了一会儿,放下书,想起母后把书坊全部进账交给国库的事。他想了想,把自己这几年攒的俸禄也拿了出来,包好,让宫人送去国库。附了一句话:“儿臣的一点心意,随母后一起。”
宣室殿。刘彻看着内库送来的两份银子——一份是夏瑾萱的,一份是刘据的——沉默了很久。他把两份银子都收下了,然后下令:用夏瑾萱的银子,在长安城建一座书院。不以朝廷的名义,以“神秘书坊”的名义。让长安城的孩子们,不论贫富贵贱,都能来读书。
旨意传出去那天,长安城又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从西市开始,慢慢传到东市,传到城南,传到城北。掌声不大,但很久。
六
冬天越来越深了。
这天晚上,风很大,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夏瑾萱没有回神秘书坊,她在宣室殿偏殿里。桌上放着一只小砂锅,里面炖着红枣山药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暖融融地散开。她往汤里加了几滴灵泉水——不多,几滴就够了。加了灵泉水的汤,喝了会让人从里到外暖起来,手脚不冷,气血通畅。
刘彻从正殿过来的时候,看到她在桌前摆碗筷,愣了一下。“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点。”夏瑾萱把汤盛出来,推到他面前,“喝喝看。”
刘彻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烫,刚好入口。鸡汤的鲜味很浓,带着红枣的甜和山药的绵,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散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像是冬日的阳光从身体里往外照。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这里面放了什么?”
“你猜。”
“猜不出来。”
“那就是普通鸡汤。”夏瑾萱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普通鸡汤就很好喝。”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低头把一碗汤都喝完了。
七
喝完汤,夏瑾萱让他坐到榻上。她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别动,给你按按。”
刘彻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的手指隔着衣料按在他的肩颈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知道哪里僵硬、哪里酸痛一样。灵泉水渗进穴位深处,带着一点温热,把他这些天积攒的疲惫一寸一寸地揉散了。
他闭上眼睛,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偏殿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握住她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拉了一下。她顺势坐到他身边。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窗外风雪正紧,殿内炭火烧得正暖。刘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第一次在平阳公主府看见她的时候一样亮,但那时的她是另一个人。现在的她,是夏瑾萱。他记得她对他笑的时候,嘴角弯起的弧度,微微歪着头,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夏瑾萱。”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惊散什么。
“嗯?”
“朕可以抱你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平时都不一样——像窗外的雪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像掌心的温度终于找到了另一个人的温度。她往前倾了倾,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鼻尖蹭过他的鼻尖。然后她主动吻了他。
温柔,带着一点点笨拙,和很多很多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眷恋。他愣了一瞬,随即回应了她。手臂收紧了,将她拢进怀里。偏殿的炭火噼啪地响了一声,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八
后来,殿中的灯灭了。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床边落了一小片银白。她的脸埋在刘彻颈窝里,长发散在枕上,几缕发丝贴着他的脸。他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拢了一下她肩头的被子,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你会不会后悔?”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后悔什么?”
“后悔留下来。”
夏瑾萱在他怀里笑了一下:“你猜。”
“朕猜不出。”
她抬起头,借着那一点点月光看着他的脸——堂堂大汉天子,此刻有点紧张,有点不安,像在等一个答案。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然后说:“我留下来了。不会后悔。”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窗外的雪还在下,但他的心突然落了地。
九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长安城一片白茫茫的,屋檐上积了厚厚的雪,树枝被压弯了腰,偶尔有风过,抖落几团雪粉。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人睁不开眼。
夏瑾萱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裹在被子里,刘彻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她动了动,他醒了,低头看她:“醒了?”
“嗯。”
“冷吗?”
“不冷。”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昨晚的鸡汤,真的只是普通鸡汤?”
夏瑾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加了点特别的东西,但你不用知道是什么。反正对你身体好。”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不说,他就不问。那是她给他的信任,他不想辜负。
十
那天早上,夏瑾萱回神秘书坊的时候,路过那间新开的“神秘书坊·售书处”,推门进去看了看。书架上摆满了书,有她写的,有她从空间拿出来的,有新印的《东宫》后几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脊上,暖洋洋的。
阿福从后院跑过来:“老板!今天又卖了好多!”
夏瑾萱笑了笑:“卖得好就行。”
阿福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了一句:“老板,你昨晚没回来睡?”
夏瑾萱看了他一眼:“阿福,你管得挺宽啊。”
阿福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夏瑾萱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走回了后院。她推开书房的门,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书桌上。她铺开一张新的帛纸,研好墨,想了很久,提笔写下了一行字:“那一夜,长安城下了很大的雪。但宣室殿偏殿里很暖,比任何时候都暖。”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雪光。
冬天很好。
他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