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长安城接连下了三场大雨。
第一场雨落在金屋院子的荷塘里,把刚开的荷花打得歪歪斜斜,锦鲤吓得钻进了荷叶底下。刘延趴在窗边看雨,两只小手扒着窗沿,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雨幕里模糊的荷影,时不时“哇”一声,也不知道在哇什么。
许朝颜坐在他身后织一件小夏衣,针线走得慢腾腾的,织两行就要停下来看看儿子的背影。刘延最近学会了扶着墙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鸭子,走两步就要扑通坐下,但他乐此不疲,每天从金屋这头走到那头,走完了还要回头冲娘亲笑一下,等一个夸奖才肯歇。
“延儿,”许朝颜放下针线,“过来,穿鞋。”
刘延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扑进她怀里,仰起脸看她,口水又下来了。许朝颜熟练地替他擦了擦,给他套上软底小鞋,拍了拍他的背:“出去玩一会儿,别踩水坑。”
刘延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撒腿就往门口跑。青禾赶紧跟上去,撑了伞在后面追。
许朝颜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圆滚滚的背影,笑了一下,重新拿起针线。雨声在窗外细细密密地响着,将整座金屋裹在一片湿润的凉意里。她织了几针,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刘延那磕磕绊绊的小碎步,是熟悉的、沉稳的、步履生风的。
刘彻掀了珠帘进来,肩上还沾着雨气。他今日穿了一身素青常服,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躺着几朵新摘的荷花,粉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从池边掐下来的。
“夫君摘的?”许朝颜放下针线,看着那几朵荷花。
“路过太液池,见开得好,顺手摘了几朵。”刘彻把竹篮放在案上,随手取了一朵递给她,“插瓶里放着,能开两三日。”
许朝颜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荷花的清香混着雨水的湿润气,凉丝丝地钻进鼻子里。她抬头看他,弯起眼睛:“夫君今天怎么这么闲?”
“忙里偷闲。”刘彻在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被她扔在一边的小夏衣,“给延儿做的?”
“嗯,去年的穿不下了,做件新的。”许朝颜把荷花插进案上的青瓷瓶里,调整了角度,“夫君要不要也给延儿做件什么?”
刘彻看了她一眼:“朕不会针线。”
“那夫君陪他玩一会儿。”
刘彻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陪儿子玩”和“回去批奏疏”哪个更轻松。最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冲着廊下正在追蜻蜓的刘延喊了一声:“延儿,过来。”
刘延听见他爹的声音,立刻扔了蜻蜓,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他跑得不稳,快到门槛时扑通一跤趴了下去,但立刻自己爬起来,张开双臂扑进刘彻腿边,仰着头,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刘彻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在肩上。刘延骑在他爹肩膀上,视野骤然变高,兴奋地拍了两下刘彻的头,然后指着院子里的荷塘咿呀大叫。
“去看荷花?”刘彻问。
“荷荷!”刘延喊。
刘彻扛着儿子走进了雨幕里。青禾赶紧撑伞跟上去,刘彻摆了摆手让她退下,自己就这么扛着孩子站在荷塘边,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父子二人的肩头和发顶,刘延伸手去够荷叶上滚动的雨珠,够不着,急得直蹬腿。
许朝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捏着那朵没插完的荷花,忽然觉得手里的花簪不簪、瓶插不插都无所谓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毛毛雨,落在荷叶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风一吹,哗啦啦滚进池里,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荷塘中央那朵最大的粉色荷花在雨后的薄光里缓缓展开了一瓣,像是专门为这一家人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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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雨彻底停了。金屋院子的石阶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青石板缝里冒出几簇新绿的青苔。刘延玩累了,早早被青禾哄睡了,许朝颜坐在廊下的竹椅里乘凉,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卷刚抄好的《长安城外》新章。
刘彻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的另一张竹椅上坐下,手里端着一壶温好的酒,给自己倒了一盏,又给她倒了一盏清水。
“不喝酒?”
“喂奶呢,”许朝颜接过清水喝了一口,“等延儿断奶了再陪夫君喝。”
刘彻点了点头,端着自己那盏酒慢慢喝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荷塘里的蛙声和檐下偶尔滴落的水珠声。夜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草木香和荷花的清甜气,将白日的暑热一点点吹散。
“夫君,”许朝颜忽然开口,“臣妾想了一件事。”
“说。”
“等延儿再大一点,臣妾想带他去书坊看看。”她转过头看着刘彻,“让他知道,他娘每天出门去做什么。”
刘彻端着酒盏沉默了一瞬:“他才一岁。”
“一岁也可以看。”许朝颜认真地说,“让他看那些人写字、抄书、卖书。让他知道,这世上的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刘彻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没有反驳,只说了两个字:“朕陪你们去。”
许朝颜弯起眼睛,重新靠回竹椅里。夜风穿过荷塘,几片花瓣被风拂落,飘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头顶的云层散开了大半,露出一片缀着碎星的夜空,亮晶晶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伸过手去,轻轻勾住了刘彻搭在膝上的手指。刘彻没有动,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指扣进掌心里,十指交握,放在自己的膝上。
蛙声又响了一阵,慢慢低下去,像是也困了。
天幕(第三十二章)
天幕在夜风拂过荷塘时亮起。
画面从金屋的院子和荷塘开始,缓缓展开到三个时空的同一个夏夜。
大唐·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甘露殿的廊下,面前也摆着一壶酒。长孙皇后坐在他身边,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卷书。
“汉武帝扛着儿子看荷花,”李世民望着天幕上的画面,“朕当年扛过承乾吗?”
长孙皇后想了想:“陛下扛过。那是承乾刚学走路的时候,陛下把他举起来放在肩上,他尿了陛下一脖子。”
李世民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这件事可以不说。”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天幕上那对在荷塘边看花的人影,觉得这个夏夜多了一份隔着时空的陪伴。
叶罗丽仙境
王默趴在云端上,看着天幕上刘彻扛着刘延站在雨里的画面,轻声说:“他说‘朕陪你们去’……他什么都愿意陪着她。”
陈思思点了点头:“他以前是皇帝,现在是丈夫和父亲。这两个身份他都在学着做。”
舒言推了推眼镜:“刘延骑在他爹头上的时候,汉武帝一点都没躲。他让儿子拍了头。”
冰公主站在寒冰上,难得没有冷声:“他变了很多。”
灵公主站在花海之中,看着天幕上那池被夜风吹皱的荷花,轻轻闭上眼睛:“变得很好。”
汉宣帝朝
许平君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怀里抱着已经一岁多的刘奭。小家伙也刚睡着,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刘病已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朝颜说要带延儿去书坊,”许平君轻声说,“她连孩子怎么教都想好了。”
刘病已喝了一口茶,看着天幕上金屋那池荷塘:“朕以后也带奭儿去书坊。”
许平君转头看他:“长安城里有书坊吗?”
“朕让人开一间。”刘病已说得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平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陛下跟您的曾祖父学了?”
刘病已沉默了一会儿:“学他护老婆。”
许平君伸手拧了他一把,但没有用力。夫妻两个坐在夏夜的院子里,听着蛙声,望着天幕上那片同样青翠的荷塘,觉得隔着时空的夏天,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
天幕上,金屋的荷花又落了一瓣,飘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被池水推向了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