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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泊月

腊月廿九,长门宫的偏殿里堆满了文书。

刘据把西北屯田的定稿文书誊了三份,一份留档,一份呈宣室殿,一份预备开春后送往陇关。刘旦在旁边把冬学章程的细则誊抄了一遍,附在屯田文书后面。刘胥把一年来测的渠水水位简表重新校了一遍,用朱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全年渠水稳,冲沙田宜推广”。三个人从晨起忙到午后,案上的竹简和绢帛码得整整齐齐。

苏泊月坐在偏殿炉边,怀里抱着刘安。小家伙如今快一岁了,能扶着矮几走几步,走得还不稳,但胆子大,摔了也不哭,自己撑着站起来继续走。此刻他正扶着苏泊月的膝头站着,伸着手去够案上那摞文书的最上面一卷,够不着,便转头看着苏泊月,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苏泊月把他的手拢回来,他便弯起眼睛笑。

刘和与刘宁在后院给腊梅树培土。刘和用小铲子把树根周围的冻土敲松,刘宁蹲在旁边帮忙捡碎石。腊梅的花期已经过了大半,枝头只剩几朵残花缀着,香气比盛时淡了些,但凑近闻依然清冽。刘和培完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刘宁说:“明年它会长得更高。”刘宁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碎石放进树根边的土里,说是“给它压着根”。

傍晚时分,刘据把文书全部整理完毕,拿着最后一卷到苏泊月面前:“母后,屯田文书的定稿和冬学章程都在这里了,明日送去宣室殿。”苏泊月接过来翻了一遍,条目清楚,从屯田分地、冲沙改良、渠水维护到冬学教授都列得详细,末尾附了赵屯田和沿河几处屯田点的反馈。她把文书还给刘据:“送去宣室殿吧。”

刘据带着刘旦去了宣室殿。刘胥留在偏殿把《禹贡》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顺着字迹一行行挪过去,读完了最后一篇。他合上书卷,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刘和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枝残了的腊梅花,放在刘胥案角:“哥哥,给你。”刘胥低头看了看那枝花,伸手碰了碰花瓣,说“谢谢”,把花搁在书卷旁边。

年夜饭照例摆在正殿里。今年的席面比往年多了几样菜,青萝说是李夫人从后院摘的新菜做的。刘彻来得比往年稍晚些,进门时身上带着外面冷冽的雪气,在门边站了一站才走到主位坐下。他扫了一眼席上的人,目光在苏泊月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刘安,没有多说什么,举了举手中的酒盏。

刘据站起来端着茶盏,朝苏泊月方向举了一下:“母后,今年陇关的屯田文书定了稿,冬学章程也批了,刘安又长了一岁。愿母后新岁安康,愿弟弟妹妹们平安长大。”几个弟弟妹妹跟着起身,刘旦和刘胥端着茶盏,卫长和诸邑、阳石也端起了各自的杯子。刘髆举着小木碗,刘和拉着刘宁的手一起站起来,刘宁举着她的粥碗,里面是半碗枣粥。

苏泊月坐在席间,看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又坐下,看着刘安在怀里攥着她的衣襟,看着刘彻坐在旁边举着酒盏没有出声。她端起面前的温茶抿了一口,觉得这一年的日子像这盏茶一样,从滚烫到温热,刚好入口。

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点了一小挂鞭炮。刘和举着竹竿,刘宁捂着耳朵站在三步外,刘据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笑。刘旦和刘胥把廊亭下那张沙盘上的旧字抹了,重新画了一幅九州图,把陇关的位置也圈了进去。卫长带着妹妹们把红封收进匣子里,刘髆在偏殿门口把今日收到的压岁钱数了一遍,数完又数了一遍。

夜深了,孩子们陆续回了卧房。刘据最后一个走,把偏殿的炉火压好,把案上那摞文书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他走到苏泊月面前:“母后,我先回去了。”苏泊月点了点头。刘据看了看她怀里的刘安——小婴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襁褓边角,转身回了卧房。

苏泊月抱着刘安在廊亭下坐了一会儿。刘彻在旁边又坐了片刻,起身走了。她看着他走出院子,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安,轻声说了一句:“明年你就能自己走路了。”

那天夜里她进了一趟灵泉空间。桃林里的花芽已经绽开了几朵,比外面那棵桃树早了许久。她走到灵泉边蹲下身,水底那三团光点比上次来时又亮了些。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感觉到一阵温热而沉稳的回应。她站起身走到田边,田里的冬麦覆着一层薄雪,在灵光中泛着莹白的光泽。她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空间。

回到长门宫时,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各间卧房的灯火陆续暗了,只有后院的腊梅还立在夜风里,残花落尽,枝头的新芽裹着厚厚的芽鳞。苏泊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棵腊梅,又看了看偏殿的方向——刘据的卧房还亮着最后一盏灯,窗纸上映出他收拾书卷的轮廓。她没有过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经过廊亭时她看到沙盘上刘旦刚画的那幅九州图,陇关的位置上用树枝圈了个小小的圆。她看了一会儿,走进卧房,在榻上躺下来。刘安已经在摇篮里睡熟了,小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她闭着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桃树枝头的细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觉得这一年就要过去了,该收的都收了,该写的也都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