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长门宫前院的桃树枝头落了一只喜鹊。
刘和第一个看到,站在廊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跑去告诉苏泊月。苏泊月正抱着刘安在暖阁里换衣裳,小家伙已经一岁了,比月子里壮实了许多,穿着一身新做的红袄,领口滚着一圈白绒边,衬得小脸粉团似的。他扶着苏泊月的肩头站在榻上,伸着手要去够她发间的玉簪,够不着,便弯起眼睛笑。
刘宁跑进来,手里攥着一颗光滑的石子,是昨天在后院菜地边捡的。她把石子放在刘安的小枕头旁边,说“给弟弟的”,然后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问苏泊月:“母后,今天我们去哪里?”
苏泊月替刘安把衣襟理好:“今日去宣室殿,给你们父皇请安。”刘宁点了点头,跑出去找刘和了。
刘据已经带着刘旦和刘胥在廊亭下候着了。三个人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袖口系得规规矩矩。刘据手里拿着一卷昨夜誊好的文书,是西北屯田定稿的最后一份副本,准备今日呈给刘彻。刘旦站在他旁边,把冬学章程的细则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刘胥抱着那卷翻旧了的《禹贡》,在廊亭下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树枝在沙盘上画了两道线,把陇关的位置又描了一遍。
苏泊月抱着刘安走出来时,孩子们已经在院子里排好了。刘据打头,刘旦和刘胥跟在他后面,卫长带着诸邑和阳石走在中间,刘髆站在刘据旁边,刘和与刘宁跟在最后面。刘安被苏泊月抱着走在最前面,伸着手去够廊下那盏还没撤掉的红灯笼。青萝在后面提着装压岁钱的匣子,匣子上贴着诸邑去年剪的小兔子。
宣室殿里已经坐了人。刘彻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孩子们鱼贯而入,在殿中站定。刘据第一个上前,把那份屯田文书副本呈上:“父皇,西北屯田定稿文书最后一份副本,冬学章程细则附在后面。”刘彻接过来翻了一遍,放在案角,看了看站在下面的孩子们,没有多说什么,让张安把准备好的压岁钱分下去。
刘安被苏泊月抱着走到案前,刘彻看了他一眼。小家伙正伸着手去够案上那卷邸报,够不着,便转头看着刘彻,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刘彻伸手把他从苏泊月怀里接过来,托在臂弯里。刘安在他怀里动了动,攥住了他的衣领,安静了一会儿,又伸手去够案上的朱笔。刘彻由着他够了一下笔杆,抽回来搁在笔架上,对苏泊月说:“他比和儿那时候胆大。”苏泊月点了点头。
从宣室殿出来时,天色还早。孩子们在宫道上走了一段,刘据带着刘旦和刘胥拐去了西苑,说要去看冬麦返青的情况。卫长带着妹妹们回了长门宫,刘髆跟着刘和与刘宁去了后院。苏泊月抱着刘安慢慢走在后面,经过廊亭时停了一下。沙盘上还留着刘胥早晨画的九州图,陇关的位置上画了个小圈。她看了一会儿,抱着刘安回了暖阁。
午后李夫人从后侧小院过来,提着一小篮新摘的荠菜。她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刘安在软垫上扶着矮几站着,说了一句“能走了”,便起身回了后院。苏泊月把她送来的荠菜交给青萝,让晚上做汤。
傍晚时分,刘据带着两个弟弟回来了。刘旦的袖口沾着泥,说西苑冬麦返青比去年早,刘胥蹲在田边看了好一会儿,说渠水比去年稳。刘据把记录册摊在案上,把今日看到的写进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时对苏泊月说:“母后,开春后屯田文书正式颁行,刘旦和刘胥还要再去一趟陇关。”苏泊月点了点头。
夜深了,孩子们陆续回了卧房。刘安已经睡着了,被青萝抱回摇篮里。苏泊月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在夜风中安静地立着,枝桠间的新芽裹着厚厚的芽鳞,只等春天一到便绽开。刘据最后一个走,把廊亭下的灯捻小了些,经过后院时蹲下来看了看腊梅树,站起来回了屋。
苏泊月进了一趟灵泉空间。桃林里的花已经绽开了大半,比外面那棵桃树早了许久。她走到灵泉边蹲下身,水底那三团光点比上次来时更亮了些。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感觉到一阵温热而沉稳的回应。她站起身走到田边,田里的冬麦覆着一层薄雪,在灵光中泛着莹白的光泽。她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空间。
回到长门宫时,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各间卧房的灯火陆续暗了,只有廊亭下还亮着一盏灯。刘据正坐在木墩上翻着那卷屯田文书,旁边放着一卷空白竹简。他见苏泊月走过来便抬起头:“母后,我在列开春去陇关要带的文书清单。”苏泊月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看那份清单——除了屯田文书和农事记录,还有几卷《史记》和《诗经》。刘据用炭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禹贡》一卷,刘胥用。”苏泊月看了一遍,合拢放在案上:“够了。”
刘据点了点头,把清单收好,起身回卧房了。经过后院时他停了一下,蹲在腊梅树旁边看了看根部,站起来继续走了。苏泊月坐在廊亭下没有立刻走。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冬天最后一点凉意。廊下那盏红灯笼还亮着,光影落在沙盘上,照着刘胥白天画的那幅九州图。她看了一会儿,起身回了卧房。刘安在摇篮里已经睡熟了,小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她在榻上躺下来,手搭在摇篮边沿,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桃枝的细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觉得这个新年刚刚开始,但那些该长的东西已经在土里悄悄地动着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