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长门宫后院那棵腊梅开了。
这棵腊梅是春天时刘彻让人移来的,种在后院菜地边上,和黄芪苗隔着一道矮篱。刚移来时只有几根细枝,叶子也稀稀落落的,刘和每天浇水时总要多看它两眼,怕它活不过来。到了夏天它总算稳住了根,枝叶比先前密了些,秋天又落了一回叶,光秃秃地立在地头,谁也没再特别留意它。直到腊月初的某个清晨,刘和照例去后院浇水时,闻到了一股极清淡的香气。他循着香味走到腊梅跟前,看到光秃秃的枝头缀满了淡黄色的花苞,有几朵已经绽开了,花瓣薄而韧,在晨光中微微透亮。
他跑回廊亭下喊苏泊月:“母后,那棵小树开花了!”苏泊月抱着刘安走到后院,果然看到那棵腊梅开了。花瓣不大,颜色是极浅的鹅黄,凑近了闻有一股清冽的香,不像春日的花那样甜,倒像是把冬天的寒气滤了一遍之后渗出来的味道。刘安在她怀里伸着手去够花枝,苏泊月把他抱近了些,他攥住一朵花苞,没用力,只是轻轻捏着,像是在辨认这东西。
刘宁也跑来了,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朵花,缩回手来,转头对苏泊月说:“香的。”刘和蹲在树底下数花苞,数了一遍没数清,又从头来,数到一半被刘宁碰花枝的动作打断,便不数了,站起来说:“母后,腊梅开了,是不是快过年了?”苏泊月点了点头:“快了。”
消息传到偏殿时,刘据正带着刘旦和刘胥整理西北屯田文书的最后一版。他放下笔走到后院,站在腊梅跟前看了一会儿。刘旦跟在他后面,凑近闻了闻花香,说了一句“比陇关的野梅香”,刘胥蹲下来看了看枝干和根系,站起来说:“这棵腊梅根扎得牢,明年能长更高。”刘据没有多说什么,站了片刻便回偏殿继续整理文书了。
那天下午,李夫人从后侧小院过来,在腊梅前站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折了一小枝开得最盛的,拿回后院去了。苏泊月隔着矮篱看到她把那枝腊梅插在一只旧陶罐里,放在小院窗台上。她没有多问,转身回了廊亭。
腊月中旬,长安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雪下了一整夜,天亮时才停。长门宫前院的桃树被压弯了枝,后院的腊梅也覆了一层厚厚的白,那些淡黄色的花苞在雪中半掩着,颜色比雪前更清透了些。刘和一大早就跑出去踩雪,在院子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刘宁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走到腊梅跟前停下来,伸手把花枝上的积雪轻轻拨掉。刘安被青萝抱在廊下,裹着厚棉袄看哥哥姐姐在雪地里玩,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
雪停后刘彻来了长门宫。他进院子时刘和正蹲在雪地里堆一只雪兔子,刘宁在旁边捡树枝给兔子插耳朵。刘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后院的腊梅,又看了看廊亭下堆着的雪兔子,转身走到偏殿。苏泊月正坐在炉边翻着一卷农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
“腊梅开了。”刘彻在她旁边坐下。苏泊月点了点头:“开了好几天了。”刘彻没有接话,坐了一会儿又说:“据儿的屯田文书定稿了。开春后颁行。”苏泊月看着他:“那冬学的事呢?”刘彻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过来,苏泊月展开看了一遍,是刘据写的冬学章程的批复,上面批了“可试三屯”三个字。她把帛书收好放在案角,和刘据之前写的那些文书摞在一起。
刘彻走的时候经过后院,在腊梅前站了一会儿。雪后的腊梅散发着清冽的香气,花瓣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水珠沿着花瓣边缘滴落。他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朵花苞,没有摘,只是碰了一下便收回手,出了院子。
那天夜里苏泊月进了一趟灵泉空间。桃林里的花芽已经绽开了几朵,比外面那棵桃树早了许久。她走到灵泉边蹲下身,水底那三团光点比上次来时又亮了些。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感觉到一阵温热而沉稳的回应。她站起身走到田边,田里的冬麦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在灵光中泛着莹白的光泽。她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空间。
回到长门宫时,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各间卧房的灯火陆续暗了,只有后院的腊梅还立在雪地里,散发着一阵阵清冽的香。苏泊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棵腊梅,又看了看偏殿的方向——刘据的卧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他伏案写字的轮廓。她没有过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经过廊亭时她看到雪地上还留着刘和白天踩出的脚印和那只堆了一半的雪兔子。她看了一会儿,走进卧房,在榻上躺下来。刘安已经在摇篮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她闭着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桃树枝头的细响,闻到空气里隐约飘来的一缕腊梅香,觉得这个冬天冷是冷了些,但院子里那棵腊梅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