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长门宫廊亭下挂起了挡风的厚帘。
天一日冷过一日,晨读便从露天的廊亭挪到了正殿西侧一间朝南的偏殿里。殿中砌了一座小炉,炉上架着铜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刘据带着刘旦和刘胥在案边坐了,各自翻开书卷。刘旦如今读《左传》已经读到定公那几卷,刘胥的《尚书》也翻到了《吕刑》一篇,两人偶尔停下来低声讨论几句,炉火在中间安安静静地烧着。
刘和与刘宁也被安排进了偏殿的一角,各有一只矮几和一册书。刘和读的是刘据给他选的《诗经》里几篇短一些的国风,刘宁翻的是一本从子夫书坊带回来的画册,画册里画着各地的山川风物,她翻一页看一会儿,遇到不认识的字便举手问刘据。刘据便走过来蹲在她矮几边,指着字念一遍,再解释一句,然后回去继续读自己的书。
刘安已经快十个月了,能扶着东西走几步,偶尔还能自己站一小会儿。他如今被青萝放在偏殿角落的一只软垫上,身边摆着几件布偶和木头玩具。他扶着软垫边沿站起来,看着哥哥姐姐们各自坐在案前翻书,也不闹,安安静静地站着,站累了便坐下来,抓起木头玩具往嘴里送,被青萝及时抽走,他便弯起眼睛笑。
苏泊月每日午后会来偏殿坐一会儿。她不常翻书,更多时候只是坐在炉边的木墩上,看着孩子们各自读书的模样。刘据翻《史记》时手指顺着字迹一行行挪动,遇到要紧处便停下来用炭笔在竹简上记一笔;刘旦读《左传》时习惯先把书卷起来,读一段展开看一遍,再卷起来默念;刘胥翻《尚书》时手里总攥着一根树枝,在沙盘上写写画画,把不懂的字描下来。刘和读着读着便趴在矮几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还看着书页,字却不知道看进去没有。刘宁翻画册翻到一幅山水,用手指描了描山峦的轮廓,又翻下一页。
这天午后,苏泊月坐在炉边翻着刘据前几日从宣室殿带回来的一份邸报抄本,是关于关中今秋收成的汇总。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据儿,你那份屯田文书里,有没有写关于屯田户子弟读书的事?”
刘据放下《史记》看着她:“没有。屯田户的孩子在田里帮忙,没有空闲读书。”苏泊月看着他:“你觉得该写吗?”
刘据想了想:“该写。屯田不能只靠大人,子弟若能读书识字,以后算账、看渠、记农事都方便。”他顿了顿,“但屯田户的孩子要帮忙种地,没有时间。若是能趁冬闲时开个冬学,教他们认字算账,一年学上一两个月,几年下来也能用。”苏泊月没有再问,只是把邸报抄本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刘旦在旁边听到了,把《左传》合上:“太子殿下,若开冬学,我去教。我今年在陇关跟赵屯田学过算田亩和算渠水,能教他们这些。”刘胥抬起头来补了一句:“我也可以。我会画简图,教他们看图。”刘据看着两个弟弟,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刘据在偏殿的案上把屯田文书翻出来,在后面添了一节“屯田户子弟冬学”的条目。他写得很细,从冬学的月份、每日的时辰、教授的内容到先生的来源都列了出来,写完后把文书递给苏泊月看。苏泊月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冬学内容当以实用为先,识字、算账、看图三样不可缺。”刘据接回去补进条目里。
这件事后来呈到了宣室殿。刘彻看完后批了四个字——“可试一屯”。刘据收到批复时已是十一月中,他带着刘旦和刘胥把冬学的章程写成了正式文书,准备开春后随西北屯田的推广一起送到陇关。
偏殿里的炉火烧得暖融融的,孩子们各自读着书。刘和趴在矮几上翻着《诗经》,翻到“蒹葭”那一篇时停下来,抬头问苏泊月:“母后,蒹葭是什么?”苏泊月看了看他翻的那一页:“是芦苇。河边长的。”刘和想了想:“陇关有吗?”苏泊月没有答,刘据从旁边接了一句:“有。赵屯田家渠边就长了一片。”刘和点了点头,低头把那一篇又看了一遍。
窗外北风摇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桃树,枝桠间的新芽裹着厚厚的芽鳞,在风里安静地等着。偏殿里的灯火亮到掌灯时分才灭,孩子们各自合上书卷回卧房。刘据最后一个走,把炉边的炭灰压了压,又看了看偏殿角落里那只软垫——刘安已经被青萝抱回去了,软垫上还留着那只木头玩具。
苏泊月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孩子们走远的背影,觉得这个冬天比去年静了些,但静里有一种沉下来的东西,像是那些书卷上的字,一个一个落在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