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刘据带着刘旦和刘胥去了宣室殿。
刘彻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他们带回的厚厚一叠文书。刘据站在案前把这一年的成果逐条陈述,从春耕时冲沙试田的选址,到夏至麦穗的对比测产,再到秋收时高出四成的实收数目。他的声音比春天走时更稳了些,说到关键处会停下来,等刘彻翻到对应的简图再继续往下讲。刘旦站在他旁边,把冲沙引水的简图一张张铺在案面上,标明哪一段渠壁加高了多少、哪一段渠底挖深了多少。刘胥把全年测的水位简表呈上去,条目清楚,末尾附了一行“沿河五处屯田点已划出试验田,明春分批推广”。
刘彻翻完文书,合上放在案角。他看着面前三个少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问了一句:“赵屯田怎么说?”
刘据答:“赵屯田说冲沙法明年开春在沿河全线铺开,他愿意领第一批试验田。”刘彻点了点头,让他们把文书留下,回去歇着。三人退出宣室殿时,张安正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侧身让开了路。
回到长门宫时,苏泊月正带着刘和与刘宁在后院收最后一茬秋菜。刘据走过去蹲在地头帮着拔了几根萝卜,刘旦把刘胥叫到廊亭下,把带回的文书副本按顺序装进匣子里。刘胥把《禹贡》放回案角,和出发前放在那里时的位置一样,只是书页比之前旧了些,边角也卷了。
午后苏泊月把三个少年带到廊亭下,案上摆着几碟刚做好的点心和一壶温茶。她让刘据把这一年在陇关的事再讲一遍,不讲文书上的条目,讲那些没写进文书里的——赵屯田每天早晨什么时候去渠边、屯田户们看到麦穗比去年长时说了什么、冲沙田灌水那天有没有人站在田埂上等。刘据想了想,慢慢讲了一些。刘旦在旁边补充了赵屯田家那只黄狗每天跟着他们下田的事。刘胥说有一回渠水断了一个时辰,几个屯田户跑来问是不是要改道,后来发现是上游有人挖渠挖偏了,赵屯田拎着铁锹去跟那人吵了一架。
刘和听得认真,刘宁坐在旁边抱着布老虎,偶尔插一句“后来呢”。刘安在软垫上扶着廊柱站着,听不太懂,但听到哥哥们笑的时候也跟着弯眼睛。
傍晚时分,李夫人从后侧小院过来,在廊亭下坐了一会儿。她没有问文书的事,只是看了看三个少年的脸色,说了一句“黑了也瘦了”,起身回了后院。刘旦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在菜地边站定,从袖中摸出一小包陇关的杂粮种子递过去。李夫人接过来看了看,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刘旦在菜地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看了看黄芪苗,站起来回了廊亭。
夜里苏泊月进了一趟灵泉空间。桃林里的晚桃已经摘尽了,枝头空荡荡的,但新一年的花芽已经鼓了出来。她走到灵泉边蹲下身,水底那三团光点比上次来时更亮了些。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感觉到一阵温热而沉稳的回应。她站起身走到田边,田里的秋粮已经收过了,新翻的土地在灵光中泛着湿润的深色。她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觉得陇关的粮进了仓,灵泉的粮也进了仓,这一年算是圆上了。
走出空间回到长门宫时,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各间卧房的灯火陆续暗了,只有后院的菜地边还亮着一盏小灯。刘和正蹲在黄芪苗旁边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开叶片,查看根部有没有新芽冒出来。苏泊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经过廊亭时她看到沙地上还留着刘胥走之前画的那幅九州图,雍州的位置上用树枝标了个小小的圈,旁边是刘据补的那道从长安连到陇关的线。她看了一会儿,走进卧房,在榻上躺下来。刘安已经在摇篮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她闭着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桃树枝头的细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觉得这个秋天收成不错,仓里满了,院子里也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