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陇关的秋粮收了。
刘据的信比往常厚了些,封口处沾着一粒干结的泥点,信纸边缘也微微卷曲,像是被风反复吹过又压在案上写的。苏泊月拆开来看时,里面除了几页信纸,还夹着一小把用薄布裹着的杂粮种子,颗粒饱满,颜色比关中的杂粮深一些。
信上写着,冲沙试验田的秋粮比旁边那块没冲沙的地里收成高出近四成。赵屯田在田头蹲了一整个下午,把两边的穗头各搓了一把,称了重,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年开春照着这个法子来”。刘旦在信末附了一行小字,写着沿河几处屯田点都已经划出了试验田,明春准备分批推广。刘胥另附了一页,把这一年测过的渠水水位、冲沙水量、土壤变化整理成了简表,条目清楚,末尾写着“待回长安后誊入正式文书”。
苏泊月把信看完,种子搁在案角,信纸折好收进木匣。刘和凑过来看那几颗种子,伸手捻了一粒,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母后,这是陇关的种子?”苏泊月点了点头。刘和想了想,把种子放回布上,说:“等哥哥回来,让他种。”苏泊月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拂去他肩头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片落叶。
长门宫后院的黄芪收了第二茬。李夫人前几日带着刘旦走之前留的种子下了新一垄,如今苗已经冒了头。她在廊亭下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案上那把杂粮种子,没有多问,起身回了后院。
刘安如今快八个月了,能扶着廊柱站上好一会儿,偶尔还能迈出一两步。他比刘和与刘宁同期都胆大些,摔了也不哭,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继续扶着柱子往前蹭。刘和每天从后院回来都要蹲下来看一会儿弟弟走路,刘宁跟在旁边,手里攥着一颗石子,等弟弟走稳了便递过去。刘安接过来往嘴里送,苏泊月每次都及时抽走,他便弯起眼睛笑。
九月初,陇关那边递了最后一封信来。刘据在信里说,三人的行装已经收拾好了,赵屯田送了一包当地的新粮,准备带回长安。信末写道:“约九月十日前抵京。”苏泊月把信收好,让青萝把三间卧房重新收拾了一遍,被褥晒过,窗棂擦净,又去后院摘了一篮新长出来的小白菜,准备等他们回来做一顿热饭。
九月十一那天傍晚,马车停在了长门宫门口。
刘据第一个下来,肩上还背着那只半旧的竹笥,刘旦跟在后面提着藤箱,刘胥抱着那卷翻旧了的《禹贡》。三个人比春天走时黑了些,也瘦了些,但步子比从前更稳。刘据走到苏泊月面前站定,把竹笥放在案上,解开系绳,从里面取出厚厚一叠文书和简图,整整齐齐地摆在案面上。刘旦把藤箱里那包赵屯田送的新粮放在旁边,刘胥把《禹贡》放在案角,又补了一句:“冲沙田的简表誊好了,在箱子里。”
苏泊月看了看案上那些文书和简图,又看了看三个少年的脸色,没有多说什么,让青萝把饭菜端上来。刘和拉着刘宁从后院跑回来,在门槛边探着头往里看。刘据走过去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小把陇关的麦粒递过去:“给你带的。”刘和接过来攥在手里,刘宁也伸出手,刘据又摸出一颗光滑的石头给她。
那天夜里三个少年在廊亭下把带回的文书按类别归好。刘据写正式记录,刘旦誊抄副本,刘胥把《禹贡》里相关段落和冲沙简表附在末尾。整理完时已经很晚了,三人各自回卧房歇下。刘据最后一个走,把廊亭下的灯捻小了些,经过后院时蹲下来看了看黄芪苗,站起来回了屋。
苏泊月坐在窗边看着他们各自回屋的背影。刘安已经在摇篮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她合上窗,在榻上躺下来,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桃树枝头的细响。那些文书和简图在案上摞得整整齐齐,等明日送去宣室殿。而三个少年已经回来了,带着陇关一整个春夏的收成和满卷的记录,安安稳稳地睡在了各自住了几年的卧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