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这天,陇关的麦子黄了。
刘据站在田埂上,看着冲沙试验田里那片金色的麦浪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涌。穗头比旁边那块没冲沙的地里长出一截,芒刺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蹲下来掐了一穗,放在掌心里搓开,吹去糠皮,数了数掌心里的麦粒,比去年秋天在长安测过的数目多了七八粒。刘旦在旁边把结果记在竹简上,刘胥蹲在渠边用树枝量水位,站起来说:“渠水比上个月浅了一指,但浇完这片麦田没问题。”
赵屯田从田那头走过来,手里也攥着一把刚搓开的麦粒。他走到刘据面前摊开手掌,麦粒饱满,断面泛着蜡质的光泽。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麦粒倒进刘据掌心里,转身朝另一块地走去。刘据看着掌心里那些麦粒,对刘旦说:“冲沙法可以写进秋后文书了。”刘旦记了一笔。
长安这边,长门宫后院的菜地里,刘和正蹲在黄芪苗旁边拔草。他如今拔草的动作比去年利索了许多,能分辨出哪是苗哪是草,拔下来的草堆在垄沟边等晒干了当柴烧。刘宁蹲在他旁边,攥着一把小铲子学他的样子,铲了两下没铲动,便用手去揪,揪断了一根黄芪叶,刘和看了一眼说“没事,还能长”,她便继续揪。
刘安在廊亭下的软垫上坐着,已经六个多月了,能自己坐稳了,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摇来摇去。苏泊月坐在旁边的木墩上,翻着刘据前几日送回来的信。信上写着冲沙试验田的麦子比旁边那块早熟了四天,穗头长了一截,赵屯田同意秋后在沿河几处屯田点推广。信末附了刘胥写的一行字:“渠水稳,麦子饱,待秋收。”她把信折好收进案角的木匣里,又看了看廊亭下坐着的刘安,小家伙正把布老虎往嘴里塞,她伸手把布老虎抽出来,他便弯起眼睛冲她笑。
午后李夫人从后侧小院过来,提着一篮新摘的豌豆。她在廊亭下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刘安,又看了看后院那片绿油油的菜地,说了一句:“今年菜比去年长得好。”苏泊月点了点头。李夫人没有多坐,起身回了后院。
傍晚刘彻来了长门宫。他在廊亭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苏泊月手中的信,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刘安。刘安正扶着软垫边沿试图站起来,两条小短腿蹬了两下没蹬直,又坐了回去。刘彻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扶稳。刘安攥住他的手指,借力站了一瞬,又坐了回去。刘彻没有把他抱起来,只是抽回手,站起来对苏泊月说:“让据儿他们秋收后再回来。”苏泊月点了点头:“刘胥想留到秋收,他想看冲沙田的秋粮收成。”刘彻没有接话,站了片刻便转身走了。经过后院时他在菜地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黄芪苗和那几垄菜地,然后出了院子。
那天夜里苏泊月进了一趟灵泉空间。桃林里的桃子已经摘了大半,枝头只剩几颗晚熟的挂在梢头,在灵光中泛着深红色的光泽。她走到灵泉边蹲下身,水底那三团光点比上次来时又亮了些。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感觉到一阵温热而沉稳的回应。她站起身走到田边,田里的麦子也黄了,穗头在灵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她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觉得陇关的麦子和灵泉的麦子都在同一个夏天里熟了,一个在风里,一个在光里。
走出空间回到长门宫时,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各间卧房的灯火陆续暗了,只有后院的菜地边还亮着一盏小灯。刘和正蹲在黄芪苗旁边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开叶片,查看根部有没有新芽冒出来。苏泊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经过廊亭时她看到沙地上还留着刘胥走之前画的那幅九州图,雍州的位置上用树枝标了个小小的圈。她看了一会儿,走进卧房,在榻上躺下来。刘安已经在旁边的摇篮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她闭着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桃树枝头的细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觉得这个夏至很长,但也很短,长到足够让陇关的麦子黄透,短到好像昨天才把三个少年送上西行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