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苏泊月

秋分后第三天,刘据带着刘旦出了长安城。

天刚亮透,长门宫院门口站着送行的人。苏泊月抱着刘安站在最前面,刘和与刘宁站在她两侧。刘据穿着素净的深衣,肩上背着一只半旧的竹笥,里面装着几卷屯田策论、西苑农事记录的抄本,以及刘胥誊的那份防风林设想。刘旦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一只藤箱,箱子里是李夫人前日送来的几包晒干的黄芪和一小罐桂花蜜,说是路上泡水喝防风寒。

刘据走到苏泊月面前站定:“母后,我走了。”苏泊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肩上的背带,又把刘旦的衣领翻平。刘和仰着头看着两个哥哥,忽然从袖中掏出一片叶子递过去:“哥哥,西北的叶子。”刘据接过来收进怀中,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刘宁站在旁边,攥着一颗光滑的石子犹豫了一下,也递了过去。刘旦接过来看了她一眼,认真地说:“谢谢石邑公主。”刘宁点了点头,退回到苏泊月身边。

马车等在巷口。刘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看到苏泊月抱着刘安站在廊下,身后是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桃树和廊亭下摊开的书卷,然后转身上了车。刘旦跟在他后面,踩上车辕时踉跄了一下,刘据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定后把藤箱放好,自己也坐稳了。

马车沿宫道缓缓驶出长安城。刘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街市上人来人往,卖秋梨的摊子摆在路边,有人挑着担子从旁边经过。他看了一会儿,放下了帘子。

出城后的官道宽阔而安静。路两侧的田地里,秋收已经进行了一半,有些田块里堆着捆好的谷垛,有些已经翻过了地,露出深色的泥土。刘据在车中坐了一会儿便翻开了随身带的记录册,把沿途看到的农事景象记了几笔。刘旦在旁边看着他写,自己也从怀里摸出一卷空白竹简和一支削好的炭笔,学着记录沿途的地貌和作物。

第三日傍晚,马车到了陇关。关城不大,但地处要冲,城墙上旌旗猎猎,城下往来的商队和戍卒络绎不绝。主父偃派来引路的人已经在关门口等着了,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屯田官,自称姓赵,黑红脸膛,手掌粗大,一看便是在地里常年劳作的人。他见到刘据和刘旦时行了礼,没有多余的客套,只说了句:“明日去看渠。”

第二日清早,赵屯田带他们去了屯田点。田地在关城以北的一片缓坡上,引水渠从山脚蜿蜒而下,将河水引到田头。刘据蹲在渠边看了许久,渠壁是夯土与石砌混合的,赵屯田说这是根据西苑的图纸因地制宜改的。刘旦沿着渠往下走了一段,蹲下来用手扒了扒渠底的淤积,又看了看渠壁接缝处,站起来对刘据说:“太子殿下,这段渠壁若入冬前加一层草泥抹面,应该能防冻。”

赵屯田在旁边听了,回头看了刘旦一眼,没有说什么,但点了点头。

午后他们去了屯田户的居所。几排土夯的屋子,院中晒着新收的粮食,女人在院里簸谷,孩子在地上爬着玩。刘据走进一户人家看了看粮囤,囤里的麦子干爽饱满,颜色比他在长安见到的还要鲜亮。他抓了一把在手中掂了掂,回头对刘旦说:“这麦子成色好。”刘旦也抓了一把,搓开一粒看了看胚芽,点头说:“比西苑的还饱。”

晚上回到住处,刘据在灯下把今日所见整理成文。赵屯田送来一壶本地烧的酒,刘据没有喝,刘旦接过来尝了一口,辣得皱起眉头,放下杯子再没碰。刘据写着写着停下笔来,看着窗外夜色中远处山脊的轮廓,说了一句:“三弟,你觉得这里跟长安比,怎么样?”

刘旦想了想:“风大,但人活得踏实。”

刘据点了点头,继续写。第二天又去看了一处新开的屯田点。这片地靠近河道,土质偏沙,赵屯田说种麦子不太成,今年试种了一些耐旱的杂粮,收成不算好,但至少没绝收。刘据蹲在地头抓起一把沙土在手里捻了捻,对刘旦说:“回去要问问刘胥,他在《禹贡》里读到过沙土的治理办法。”

刘旦点了点头,在竹简上记了一笔。

第七日傍晚,他们踏上了归程。马车驶出陇关时,刘据回头看了一眼关城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子,放下车帘。刘旦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卷写满了沿途记录的竹简,最后一页上画着几幅简图——引水渠的截面、防风林的排布、屯田户居所的布局——旁边用小字标了尺寸和备注。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马车在官道上走得平稳。秋风吹过车帘的缝隙,带着陇地泥土和谷物的气息。刘据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回去之后要把这些记录整理成正式的文书,连同刘旦画的那些简图一并呈给父皇。他又想起出发前苏泊月说的话——秋天去西北,带上刘旦。他那时没有细想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一个人去看,和两个人去看,不一样。

回程的马车在暮色中驶向长安的方向,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