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来得又急又闷。
才进七月,未央宫的日头便毒得晃眼,长门宫前院的青石地被晒得发白,桃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连廊亭下的木墩都烫得坐不住人。苏泊月让人在廊亭四角挂上了竹帘,日头移过来时便把帘子放下来遮一遮,帘缝间漏进来的光细碎而温吞,像是被筛过一遍。
刘安满月之后长得快,已经会盯着人看了,听到熟悉的声音会把头偏过去,偶尔还会发出含混的音节,像是在学着跟人搭话。他比刘和与刘宁同期都怕热,一到晌午便烦躁起来,襁褓里的小身体扭来扭去,苏泊月只得抱着他在廊亭下来回走动,等青萝端来井水里镇过的米汤喂了几口,才安静下来。
刘据的晨读时间比春天时提早了小半个时辰,天刚亮透便在廊亭下坐了。刘旦跟着他的时辰来,手里总提着一只水壶,浇完后院的黄芪苗再过来读书。刘胥最近起得比从前晚了些,来的路上头发还翘着一缕,刘旦也不再替他按了,只说一句“你今日又晚了”,刘胥便在自己木墩上坐下来,翻开《尚书》接着昨天读到的地方往下念。
这日晌午,李夫人从后侧小院端了一锅新熬的绿豆汤过来,放在廊亭下晾着。她如今在长门宫后院的药材地旁边又开了一小片菜地,种了些绿豆和薏米,说是伏天煮汤消暑用。苏泊月端了一碗喝了一口,绿豆熬得酥烂,汤色清亮,入喉一阵清凉。刘和与刘宁分了一碗,刘和喝完舔了舔碗沿,刘宁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把碗递给青萝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锅里。
刘据午后没有去西苑。伏天里农事缓了些,引水渠的水量虽然比春天小了一半,但一直没断,几处试验田的复种作物长势还可以。他在廊亭下把前几日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刘旦坐在旁边帮着校字,刘胥翻着《禹贡》里关于九州土壤的段落,偶尔抬头问一句“雍州的黄壤和关中的土是不是差不多”。
苏泊月坐在廊亭最边上的木墩上,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刘安,小婴儿正睁着眼睛看竹帘缝隙间漏下来的光,看得认真,一动不动。她低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廊亭下各自翻书的孩子们,觉得这个伏天虽然热,但日子过起来也不算太难过。
傍晚时分,天边堆起了浓云。未时还晴得发白的天色,到了申时便暗下来,风从西边灌进来,把竹帘吹得哗哗作响。刘据起身把几扇窗关小了些,刘旦帮着他把廊亭下摊着的书卷收进匣子里。刘胥最后一个从廊亭下跑出来,怀里抱着没翻完的《尚书》,刚跨进正殿门槛,雨就下来了。
雨势来得猛,雨点砸在青石地上溅起一片水雾,院中的桃树在风里摇得厉害,叶子被雨打得翻卷过来。苏泊月站在正殿门口看了一会儿雨,刘安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她便转身回了卧房。孩子们各自散了,正殿里只剩下刘据还在整理今日的记录册。他把册子收进木匣里,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大雨,没有急着走,在案边坐了一会儿。刘旦从自己卧房门口探出头来,见他还坐着,便走过来在旁边坐下。两个人没有说什么,只是听着外面的雨声,等它慢慢小下去。
雨下到黄昏才停。院子里积了浅浅一层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刘和第一个跑出来,踩着水洼在院子里跳了几下,溅起的水花沾湿了鞋面,他也不在意。刘宁跟在他后面出来,站在廊檐下伸出一只手去接檐角滴下来的水珠,接了几滴便缩回手来,回头对苏泊月说:“凉。”
刘据从正殿走出来时,刘旦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踩着湿漉漉的青石地走到后院,蹲在黄芪苗旁边看了看。苗没被雨打坏,反而比前几日更绿了些,叶子上的水珠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光。刘旦伸手拨了拨根部的泥土,看了看根颈,站起来说:“还好。”
夜里苏泊月进了一趟灵泉空间。桃林里的桃子已经熟了大半,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在灵光中泛着温润的蜜色。她走到灵泉边蹲下身,水底那两团光点比上次来时更亮了一些,旁边那粒极小的光点也在慢慢变大。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感觉到一阵温热而沉稳的回应。她站起身走到田边,田里的新苗已经长高了一截,在灵光中泛着润泽的光泽。她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觉得伏天的暑气在这里被滤去了一层,只剩下温润而安静的生长。
走出空间回到长门宫时,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各间卧房的灯火陆续暗了,只有后院的菜地边还亮着一盏小灯。刘旦正蹲在黄芪苗旁边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开叶片,查看根部有没有新芽冒出来。苏泊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经过廊亭时她看到沙地上还留着刘胥白天画的九州图,线条简单,但雍州和关中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会儿,走进卧房,在榻上躺下来,手搭在身侧刘安的小襁褓上,感觉到里面的小生命正安稳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