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廊亭下的读书声比从前更密了。
日头一长,天光便从廊檐下斜斜地铺进来,落在木墩书案和沙地上,把那些字迹照得清清楚楚。刘据带着刘旦和刘胥每日晨读的时辰没有变,但读的内容比春天时深了些。刘据自己读的是《史记》里的《平准书》,讲的是汉初经济与财政的变迁。刘旦读的《左传》已经翻到了襄公那几卷,刘胥的《尚书》则从《尧典》读到了《禹贡》,遇到不懂的地方便画在沙地上,等刘据讲完自己的段落再问。
这日晨读过半,刘旦忽然把书卷合上,转头看着刘据:“太子殿下,我想问你一件事。”刘据放下手中的《史记》:“你说。”
刘旦顿了顿:“《左传》里讲诸侯国之间的盟约与背盟,大多是因为利益变了。可如果盟约本身就不公平,背弃它算不算不义?”刘据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问的是哪一段?”刘旦翻开书卷指了一处。刘据低头看了一遍,抬起头来:“这一段讲的是郑国与晋国的盟约。郑国是小国,晋国是大国,盟约的条款本来就偏向晋国。后来郑国背盟,是因为晋国先违背了条款。”他顿了顿,“所以背弃不公平的盟约,不算不义。但要在背弃之前,先确认对方确实先违了约。”
刘旦听完低头看着那段字,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道线,又画了一道,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那如果对方没有先违约,只是自己觉得不公平呢?”刘据想了想:“那可以先提出修改。提出之后对方不改,再考虑下一步。”刘旦点了点头,低头把那段话重新读了一遍。
刘胥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凑过来问了一句:“那我读的《禹贡》里讲九州贡赋,每个州的赋税轻重不一样,也是因为公平吗?”刘据转过头来看他:“《禹贡》里的赋税是按土地肥力和物产多寡来定的。地好的多交,地差的少交,这就是公平。”刘胥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翻的那页,用树枝在沙地上写了几个字,又抹掉了,重新写。
苏泊月坐在廊亭最边上的木墩上,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刘安,听他们读了半日。她没有插话,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小婴儿。刘安在襁褓里安静地睁着眼睛,偶尔动一下小拳头,像是在听哥哥们说话。
午后刘彻来了长门宫。他进院子时刘据正带着刘旦和刘胥在廊亭下核对西苑麦收后的复种计划。刘据拿着记录册,刘旦指着沙地上画的垄沟分布图,刘胥在旁边补充入仓的余量数目。三个人说得认真,没有注意到刘彻已经走到了廊亭外。
刘彻在廊亭外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刘据的侧脸比去年又宽了一些,说话时不再像从前那样偶尔会卡住,该停顿的地方自然地停下来,等刘旦或刘胥跟上。刘旦的手指在沙地上画着垄沟,画到引水渠的位置时停了一下,抬头问刘据:“这段渠冬季会不会冻裂?”刘胥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以在渠壁加一层夯土。”刘据点了点头,在记录册上添了一行字。
刘彻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出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苏泊月身边。苏泊月正抱着刘安在廊亭的另一侧,见他来了便微微偏了偏头。刘彻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她怀里的刘安。小婴儿刚睡醒,正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廊檐。
“今日读了什么?”刘彻开口问。苏泊月看了看廊亭下还在讨论复种计划的三个少年,又看了看另一边翻着画册的卫长和诸邑,说了一句:“刘旦问了盟约的事,据儿答得稳。”刘彻没有接话,但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他经过廊亭时脚步顿了一瞬,刘据抬起头来,叫了声“父皇”,刘彻点了点头,继续走了。
那天傍晚,刘据带着刘旦和刘胥把复种计划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册子。刘据执笔,刘旦在旁边核对垄沟的分布,刘胥把入仓的数目又数了一遍。整理完之后刘据把册子送到苏泊月面前:“母后,这份复种计划我和三弟、四弟一起整理的,你看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苏泊月接过来翻了一遍,条目分明,从翻地保墒到引水渠的维护都写得清楚。她把册子还给刘据:“送到宣室殿去吧。”
刘据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弟弟出了院子。
夜里苏泊月进了一趟灵泉空间。桃林里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冒出了青涩的小桃果,比外面那棵桃树上的稍大一些。她走到灵泉边蹲下身,水底那两团光点比上次来时更亮了些,旁边那粒极小的光点也在慢慢长大。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感觉到一阵温热而沉稳的回应。她站起身走到田边,田里的新苗已经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一片。她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空间。
回到长门宫时,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各间卧房的灯火陆续暗了,只有后院的菜地边还亮着一盏小灯。刘旦正蹲在黄芪苗旁边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开叶片,查看根部有没有新芽冒出来。苏泊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经过廊亭时她看到沙地上还留着刘旦白天写的那个“德”字,笔画端正,旁边还有刘胥写的几个字,歪歪斜斜的,但没有被抹掉。她看了一会儿,走进卧房,在榻上躺下来,手搭在身侧刘安的小襁褓上,感觉到里面的小生命正安稳地睡着。1
蹲蹲下一章,想接着看后续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