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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泊月

雪是腊月廿八停的。

一连下了五日的雪,终于在除夕前一日收了势。天放晴时,彻月宫前院的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细密的咯吱声。刘和穿着厚实的棉靴,牵着妹妹在院子里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径。刘宁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要踩在哥哥留下的脚印里,像是怕自己踩空了会陷进雪里去。

苏泊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暖阁。主父偃那份章程前日已经送到了案上,她翻过两遍,今日趁着雪后闲暇,又展开来从头看了一遍。章程写得细致,从开春动工到秋收验收,每一条都列得清楚,末尾还附了一张西北屯田各据点的分布图,用细笔圈出了几处适合先试行引水灌溉的位置。她将章程合拢放回案角时,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纸页边缘覆着的一层薄薄水汽上。

刘彻午后来了彻月宫。他进门时靴沿还沾着雪屑,在门槛上停了一下才跨进来。他接过章程,没有急着翻开:“你看过了?”苏泊月点了点头。刘彻在案边坐下,翻了几页,又合上:“朕让主父偃开春后先去西北走一趟,把几处试点的地况再核实一遍。”他顿了顿,“关中的事,朕打算让据儿跟着看。”

苏泊月看了他一眼:“据儿今年十岁。”刘彻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改口。他坐了片刻,将章程收进袖中,起身走向门口。苏泊月看着他踏出门槛时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新的脚印,没有多说什么。

除夕夜,彻月宫的廊下又挂起了红灯笼。今年的雪比去年来得厚些,灯笼的光映在雪面上泛出一层温润的暖红色,将院子里的积雪染成一片浅淡的橘色。年夜饭照旧摆了一桌。刘据坐在主位旁,卫长坐在他左手边,诸邑和阳石挨着坐,刘髆在刘据对面,刘和与刘宁各坐在苏泊月两侧。刘宁面前的小碗里盛着一勺枣粥,她拿着勺子舀了一口,又在碗沿上磕了磕,才送进嘴里。

刘彻举了举酒盏,没有说什么祝词。刘据站起来端着茶盏,朝苏泊月举了一下:“愿母后新岁顺遂。”几个妹妹跟着站了起来,刘髆也站了起来,只有刘宁还坐在椅子上低头专心喝粥。

窗外烟花升起又落下,在深蓝色的夜空中短暂地亮了一瞬,然后归于沉寂。苏泊月坐在席间,看着孩子们陆续放下筷子,刘宁靠在椅背上已经有些困了,刘和还在小声跟刘髆说着什么。

初一清晨,雪还没有化。苏泊月推开窗,看到院子里那棵桃树的枝桠上落着几只麻雀,在雪后的晨光中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刘宁刚睡醒时含混的声音:“母后……今天还下雪吗?”苏泊月转身看到女儿裹着被子坐在榻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不下了。天晴了。”刘宁裹着被子又倒回了枕头上。

这天午后,彻月宫里收到一封从西苑递来的短笺。信上说新犁已在雪化后的田垄中试过一道,入土深度均匀,垄沟笔直。信笺纸角还沾着一点细碎的泥,字迹被水汽洇开了一角,但末尾那句“开春可正式启用”依然清晰可认。苏泊月将短笺折好收进案角的木匣里,与主父偃的章程叠在一处,合上匣盖。外面天色还亮着,院中的雪已经开始从屋檐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