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完,未央宫的雪便彻底化了。
檐角的冰凌在日头底下一天比一天短,彻月宫前院的青石地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桃树的枝条上冒出细小的芽苞,像是冬天把最后的力气用尽之后,春天才慢慢醒过来。
刘宁蹲在廊下看那些芽苞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苏泊月:“母后,桃树什么时候开花?”苏泊月正在窗边翻主父偃送来的西北地况回函:“再等一个月。等叶子长出来,花就跟着开了。”刘宁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看那棵桃树了。
刘和如今对开花结果这件事已经不太着急了。他正蹲在院门口,用一根小树枝拨弄地面那一道因雪水冲刷而自然形成的水痕,让水顺着自己划出的沟渠流得更远些。苏泊月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
午后,刘据来了彻月宫。他如今走路时肩背比去年更挺了些,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母后,主父偃大人的回函到了,他启程去西北了。”苏泊月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遍,刘据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父皇今日在朝上说,新犁在关中各试验田推行顺利,今春已经正式启用了。”
“那你呢?”苏泊月放下竹简,看着他,“你父皇有没有说什么?”
刘据沉默了一下:“父皇说让我从明日起,每隔五日去西苑看一次农事记录。”他顿了顿,“我自己写了条陈,详细列了灌溉、选种、收储、农具四块,每日巡查都按表记录,既方便对比,也不会遗漏。”苏泊月看着他:“那你明日记得带笔。”刘据点头应下。
长门宫的李夫人是立春后第二天来的。她提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干荷叶,里面装着新酿的梅花酒,与梅子酒不同,梅花酒入口更淡,后味有一丝清浅的苦,像是把冬天最后那点不肯走远的气息收进了坛子里。她留下酒和两句叮嘱便走了,没有多做停留。
二月初,主父偃从西北递回了第一封正式的文书。文书比寻常奏折更长,分条列述了沿途各据点的地况、水文和民情,还附了一张手绘的草图,标注了几处适合开渠引水的位置,字迹被路上的水汽洇开了一些边角,但依然工整可辨。刘彻阅后让张安抄了一份送去彻月宫,张安送到时正值傍晚,苏泊月正在窗边,将文书放在案角,没有立即展开,转头看向窗外暮色中那棵刚刚冒出新芽的桃树,枝条上的芽苞比几天前又大了一些,边缘泛着淡淡的绿意。
她收回目光,将那份文书挪近了一些,解开系绳。西北的风土、水文、民情一页页摊开,那些线条和字迹隔着一整个冬天的距离,在这间初春的屋子里渐渐清晰起来,像是有人推开了一扇朝北的窗,让远处那片未化的冻土透进来一口新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