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未央宫的雪便落得勤了。
彻月宫前院的桃树被一层又一层的白雪覆着,枝干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压得那些细细的枝条微微向下弯垂。刘和穿着厚实的小棉袄蹲在廊下,手中握着一根树枝,小心地探出身子去够桃树枝上的积雪。积雪应声而落,簌簌地洒在地面上,惊得正在廊下堆雪人的刘宁猛地抬起头,愣了一瞬,又低头继续拍实她手中那颗小小的雪球。
苏泊月坐在暖阁的窗边,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看着两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往雪地里添上新的痕迹。她看了一会儿,将视线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封刚摊开的信笺上。信笺边缘微微卷起,是从长门宫送来的,里面是几行熟悉的字迹。信上写着李夫人今年在后院晒干的药材余量,还提了一句春耕的打算。末尾处落笔轻了些,只短短一行字:“梅子酒若开封,分我一杯。”苏泊月将信笺折好收进案角的木匣,与先前那几封叠在一处。
傍晚时分,宫人将晚膳撤去,又将暖阁里那扇门合拢。整座彻月宫被雪夜的安静包裹着,像一只合上的匣子。刘彻来时夜已深了。他推开门,在门边站了一站,身上那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气在炉火的暖意中慢慢化开,才走到炉边坐下:“孩子们都睡了?”
“和儿今日玩雪玩得乏了,晚饭没吃完就困了。宁儿倒还撑了一会儿,被我哄了半晌才肯闭眼。”苏泊月将手边那杯温茶推到他面前,“陛下今日怎么这么晚?”
“农具改良的折子堆了不少,主父偃把试行结果一并送了来,看晚了。”苏泊月没有接话,只是将炉火旁那只小陶罐提起来,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封口的红布被解开后,一股温润的梅子香从坛口漫出来,混着冬夜干燥的空气,连炉火的暖意都沾上了一丝清甜。苏泊月取了两只小盏,各斟了半盏,将其中一盏递到刘彻面前。
刘彻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盏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体:“酿了多久?”
“夏天封的。”苏泊月自己也端起另一盏抿了一口。梅香不浓,被酒酿中和得刚好,入口有一丝浅淡的酸甜。刘彻也喝了一口,搁下盏:“比去年的好。”他顿了顿,“后劲如何?”苏泊月想了想:“不多。再喝一盏应当不打紧。”
炉火在两人之间安静地烧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窗外雪落无声,只偶尔有一阵风穿过庭院的树梢,扬起细雪打在窗纸上。刘彻坐在炉火旁,解开了外袍的系带,换了个更松快的坐姿,又喝了一口那盏梅子酒,半晌后开口说了一句:“主父偃今日提了一件事。”
“他说,来年开春,想在西北屯田的几处据点试行引水灌溉。”他顿了一下,“他说若是能成,他愿意亲自去西北督工半年。”苏泊月端着那盏梅子酒,指腹轻轻摩挲着盏沿:“那陛下答应了吗?”
“朕说要再想想。”他搁下空盏,“朕在想,他去西北的这半年,关中这边的事谁来接手。”苏泊月没有替他答,也没有追问他要不要派别人去。炉火在静默中轻轻地烧着,窗外雪还在落,被风吹得斜斜的,掠过窗纸时发出细碎的响声。
夜又深了一些,炉火渐渐低了下去,炭色暗红,覆了一层薄灰。刘彻从案边站起身,将那盏空了的酒盏放回案角。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坐在炉边的苏泊月,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只是恰好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将要烧尽的炉火:“明日早朝后,朕让主父偃写一份章程送来彻月宫。”
苏泊月没有起身相送:“好。”
刘彻踏出门,门在他身后合拢,将屋外的冷气阻在门缝之外。炉火又发出细微的爆响,像是在回应方才那段对话的余音。苏泊月将两只酒盏拢到一处,合拢暖阁的窗扇,又将炉火边散落的那本农书翻了几页。窗外的雪还在落,那些被雪覆着的枝条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银光。她觉得这个冬天还会很长,够她把下一卷书稿整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