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之后,未央宫的晨光便一天比一天薄了。
彻月宫前院的菊花在深秋的风中渐渐垂下了花瓣,不再像之前那样挺直地立在枝头,而是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时间慢慢收拢的书页。苏泊月已经不怎么在廊下长坐了,六个月多快七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比从前迟缓了许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暖阁里,靠在铺了厚软垫的榻上,手边放着一卷书和一碟李夫人新送来的桂花糕。
刘和蹲在暖阁门口,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正把它从门口推到榻边再推回去。他如今快两岁了,学会了许多词,能往外蹦短句,早晨醒来会跑到苏泊月榻边喊“母后起床”,傍晚会拉着她的手去院子里看夕阳。他有时也会蹲在榻边,仰头看着母后隆起的肚子,然后用小手轻轻碰一下:“妹妹,出来。”
苏泊月低头看着他:“可能是弟弟。”
刘和歪着脑袋想了想:“弟弟也好。”然后继续推他的布老虎去玩了。
刘据下学后来得比往常早了一些。他走进暖阁时身上还带着外面风里凉丝丝的土气,在门口跺了跺脚才跨进来,走到榻边蹲下来:“母后今日觉得怎么样?”
“还好。她今天不怎么动,安静得很。”苏泊月看着他,“你太傅今日又留功课了?”
“留了。”刘据在她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不过不多,写一篇策论,关于秋收之后的仓储调度。母后,那个……主父偃大人前日来宣室殿议事了,说灵泉空间里那批麦种在西苑长势极好,明年开春就能推广到关中。”苏泊月点了点头:“那批麦种确实好。明年若能推广开来,能缓一缓粮荒。”
刘据没有接话,安静地坐在旁边,像是守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苏泊月正在暖阁里翻着一卷书稿,忽然感觉到腹中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不是平日里那种翻身或伸懒腰的动静,而是一种更下沉的、更踏实的下坠感。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感觉到那种变化在整个腹部缓缓蔓延开来,没有疼痛,但有一种明确的、不容忽视的“准备好了”的信号。
她放下书卷,叫来青萝:“去请太医,还有接生嬷嬷。”青萝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出去,脚步急促得像一阵风。1
要生了!好期待后续剧情
半个时辰后,彻月宫的人已经忙碌起来。暖阁里烧起了旺旺的炉火,接生嬷嬷在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襁褓,青萝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苏泊月靠在榻上,阵痛还没有真正开始,但腹部那种沉坠感越来越清晰,像是一个种子已经长到了该破土的时候。
刘彻来的时候暖阁里已经忙开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进来在她榻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没有多问,没有多吩咐,就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没有说话,但那只手的稳定和沉默本身已经足够让她安稳。
傍晚时分,彻月宫的门窗紧闭,暖阁里除了接生嬷嬷和青萝之外再没有旁人。苏泊月攥着榻沿的布垫,额前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上。隐约能听到院子里传来刘据的声音,他正带着弟弟妹妹们在廊下等,刘和似乎被安静的气氛感染了,没有吵闹。
夜色降临时,一声清亮的啼哭从暖阁中传了出来。苏泊月浑身是汗地躺在榻上,侧过头看着接生嬷嬷手中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比刘和出生时稍微小一些,哭声却一样响亮,小脸皱巴巴的,但五官细看之下已经有了轮廓。
接生嬷嬷把她抱到苏泊月枕边:“恭喜昭仪娘娘,是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苏泊月侧头看着枕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小婴儿在她指腹贴上去的瞬间安静了一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苏泊月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刘彻还没走。他坐在榻边的椅子上,看着枕边那个新生的婴儿,又看了看疲惫却睁着眼睛的苏泊月,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门外的孩子们被放了进来。刘据第一个,脚步轻得几乎无声,走到榻边探头看了一眼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母后,是妹妹还是弟弟?”
“是妹妹。”苏泊月的声音有些哑,“你以后多了一个妹妹。”刘据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婴儿,脸上浮现出郑重而柔软的神情:“我会照顾她的。”
刘和挤到榻边踮着脚尖:“妹妹!”他伸手想碰,被刘据轻轻握住:“轻一点,她还小。”刘和收回手,认真地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已深,未央宫的第一场雪在昨夜已经悄悄落过了,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苏泊月侧过头看着枕边熟睡的新生儿,又看了看榻边围着的一圈孩子,觉得这一年的秋天和冬天终于在这间暖阁里汇合到了一起,变成了一团安安静静的、正在燃烧的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