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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泊月

桂花落了满地的时候,秋天就真的深了。

彻月宫前的菊花开得正盛,一丛一丛金色的花朵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有人把整个秋天的光都收拢在了花心里。苏泊月坐在廊下的摇椅上,身上搭了一件薄披风,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六个月了,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的孩子在翻身、伸腿,偶尔还会轻轻踢她的掌心。

刘和蹲在一旁的菊花丛边,正认真地数花:“一、二、三、四、五……”数到八就乱了,他也不急,从头再数。他如今一岁十个月了,话多得很,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见到什么都想问一句为什么。苏泊月由着他数花,偶尔在他数错时轻轻纠正一句,他便歪着脑袋认真重复一遍。

青萝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汤走过来:“娘娘,长门宫的李夫人让人送了一盒新做的桂花糕来,还带了一句话,说她今日在子夫书坊盘账,晚些时候过来。”

苏泊月接过红枣汤喝了一口:“她如今也忙起来了。”青萝点头:“听书坊的人说,李夫人这阵子几乎天天去,账目盘得比周掌柜还细。还说她把后院那片空地也收拾出来了,打算晒一批新收的药材,直接放在书坊里卖。”

苏泊月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她想起一年多前,李夫人还住在长门宫的偏殿里,病得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如今她会蹲在院子里晒药材、会去书坊盘账、会做了桂花糕送来给她,还能坦然地跟她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一个人从枯萎到重新活过来,原来只需要一两年光景——只要有人记得浇水。

傍晚时分,刘据带着刘髆来了。刘髆如今三岁多了,走路已经很稳当,话也多了起来。他进门先喊了一声“母后”,然后跑到廊下蹲在刘和旁边:“你在数什么?”

刘和头也不抬:“数花。”

刘髆也蹲下来跟着他一起数:“一、二、三……”

刘据走到苏泊月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背:“母后,太医今日又请了脉吗?”

“请了。说一切都好。”苏泊月看着他,“你今日怎么一进门就问我这个?”

刘据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太傅说……妇人怀胎到了六七个月的时候最辛苦,要格外小心。”他抬起眼看着苏泊月,“我怕母后太累。”苏泊月看着他那张认真地小脸,忽然觉得他比去年又长高了许多,肩膀宽了一些,声音也沉了一些,像一棵正在慢慢拔节的树。

入夜后孩子们都回去了,彻月宫安静下来。苏泊月坐在窗边,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感觉到里面的小东西正在缓缓翻身,动静比前几个月更加有力。六个多月了,再有几个月就要出来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轻声说:“秋天快过完了。等你出来的时候,大概又要下雪了。”

碧玺手链微微发热,苏扶摇的声音隔着时空传过来:“六个多月了。”苏泊月点了点头:“嗯。比怀和儿的时候感觉稳一些,这孩子安静。”

“那兴许是个姑娘。”苏泊月弯了弯唇角没有回答。片刻后她又开口:“今日下午,我带了据儿去子夫书坊看了新到的信笺,是王夫人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纸样。”苏扶摇沉默了一会儿:“她跟你们一起了?”

“没有,只是让人把纸样送过来,问书坊要不要进一批。”苏泊月顿了顿,“她现在不怎么来彻月宫,但书坊的事她偶尔会搭手。李姬也是,偶尔会让人送些新抄的书来。”

苏扶摇安静了片刻:“这座宫里的女人们,开始慢慢靠近了。”苏泊月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深秋的夜色:“不是因为她们喜欢我,而是因为她们发现不争的日子过起来也不错。”

窗外秋风穿过廊下菊花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苏泊月关窗躺回榻上,手依然覆在隆起的腹部上,感觉到里面的小东西正安稳地睡着。再过几个月,这个秋天就会走到尽头,而她生命中的第二个孩子也将在冬天到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崭新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