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前三天,天已经热得不像话了。
彻月宫前院的桃树投下一大片浓荫,苏泊月坐在树下的摇椅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月白纱衣,腰间没有系带。三个多月的身孕虽然还不太明显,但她已经习惯了穿宽松的衣裳,纱衣下的小腹微微隆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她一手搭在肚子上,一手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刘和蹲在不远处的青石地上,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根小树枝戳蚂蚁窝,戳一下,缩回手看看,又戳一下。
他如今已经一岁四个多月了,走路走得稳当了许多,虽然偶尔还是会绊倒,但摔倒之后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继续走。话也比冬天的时候多了不少,能往外蹦两个字、三个字,最常说的是“母后”“哥哥”和“要”。此刻他戳了一会儿蚂蚁窝发现没有蚂蚁出来,抬起头朝苏泊月举了举小树枝:“母后!没!”
苏泊月看着他:“蚂蚁回家吃饭了,你等它们吃完饭再出来。”
刘和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然后放下树枝跑到摇椅边,抓着扶手踮起脚尖看她:“母后,肚子……弟弟?”
苏泊月弯起唇角:“可能是妹妹。”
刘和眨巴着眼睛思考了一下:“妹妹……好。”他又跑回去捡起那根树枝,继续蹲在青石地上等蚂蚁出来了。
刘据下学之后也来了。他如今又长高了一些,站在那棵桃树下仰头看了看树梢那些青涩的小桃子:“母后,今年的桃子比去年结得早。”他走到摇椅边蹲下来,“母后今日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苏泊月看着他,“你这几天怎么总问这个?”
刘据低头看着地面:“太傅说妇人怀胎辛苦,要小心照顾。我怕母后累着。”苏泊月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掌心下的头发柔软而温顺。
傍晚的时候李夫人来了一趟。她如今来彻月宫越来越勤了,有时带一篮新摘的菜,有时带一罐腌好的小菜。今日她带了一只陶罐,里面装着新熬的绿豆汤,还带着炉火的余温:“天热,喝点凉的解暑。我把糖放得不多,你喝着不会腻。”
苏泊月接过陶罐喝了一口,温凉的绿豆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你明日若得空,帮我去子夫书坊看看。听说那里新招的抄书人之中有一个不太安分,手脚不干净。”李夫人愣了一下:“你是让我帮你去管?”
“你不是闲着也是闲着。”苏泊月把陶罐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去看看就行。”
李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去看看。”第二天她果真去了子夫书坊,在柜台后面坐了一整个下午。那个手脚不干净的抄书人看到她之后收敛了许多。李夫人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在离开前对周掌柜说了一句:“那个穿灰衣裳的,若是再犯就让他另谋高就。”
消息传回彻月宫时苏泊月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完青萝的禀报后弯了弯唇角没有睁眼:“她做得很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泊月的肚子一天天明显起来。四个月的时候那层纱衣已经遮不住隆起的弧度了,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扶着腰。刘彻每晚批完奏章都会来一趟彻月宫,在榻边坐一会儿,有时把手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安静地放一会儿,然后起身回宣室殿。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那种安静的、稳定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妥帖了。
碧玺手链微微发热,苏扶摇的声音隔着时空传过来:“夏天了。”
“嗯,夏天了。”苏泊月躺在榻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温热光线,“第二个孩子会在秋天出生。”
“那和儿就要做哥哥了。”
“他已经开始练习了。”苏泊月想起白天刘和蹲在青石地上戳蚂蚁窝的画面,心中涌起一阵温热,“他今天问我是不是妹妹。”
“那你怎么说?”
“我说可能是妹妹,也可能是弟弟。”苏泊月轻声说,“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夏至那天彻月宫前院的桃树结出了第一批早桃。刘据摘了几个洗好装在碟子里,先端了一碟给苏泊月,又端了一碟去长门宫给李夫人,剩下的分给三个妹妹和刘髆。他如今已经做这些事很自然了,像是早就习惯了这宫里有这么多人要照顾。
苏泊月坐在廊下吃桃子,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跟刘髆追着一只蝴蝶跑的刘和,心中涌起一种极其平静的满足感。仿佛有一片安然的光覆盖着这个院子和院子里的人,让一切都慢了下来、稳了下来、柔软了下来。她咬了一口桃子,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西斜的日头,轻声说了一句:“日子,慢慢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