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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泊月

腊月廿八,雪停了。

未央宫的宫灯又挂了起来,今年彻月宫廊下挂得比去年多了一排,红彤彤的沿着回廊一路铺过去。苏泊月站在廊下看着宫人们挂灯,怀里抱着裹成球的刘和,快一岁两个月的小家伙正伸着手去够近处那盏红灯笼。雪光映得满院子亮堂堂的,灯笼还没点亮,已经先染了一院子的暖意。

青萝从院子外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笺:“娘娘,周掌柜让人送信来了。说柳市那边有一间铺子要盘出去,就在念彻书坊隔壁,位置极好,问您要不要看看。”

苏泊月接过信笺展开看了两行,然后折好放回袖中:“去回话,说要。让他先把铺子定下来,开春后去办。”

青萝应下,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娘娘,隔壁那间铺子……也要改成书坊吗?”

“改成书坊。”苏泊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刘和,小家伙已经放弃够灯笼了,正专心致志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名字就叫子夫书坊。”青萝怔了一下——子夫,那是皇后娘娘的名讳。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点头应了一声便退下去回信了。

苏泊月没有解释太多。她把刘和换了个手抱着,看着廊下那排还没点亮的红灯笼,想起去年深秋时穿越过来的那个早晨,想起铜镜中那张陌生的面容,想起那个在椒房殿里喝药的清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在漫长的深宫岁月中沉默着走到最后的人,她的名字不应该被遗忘。

刘和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埋进她肩头蹭了蹭,要睡了。她拍了拍他的后背轻轻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曲子,转身走回暖阁里去了。

除夕前三天,念彻书坊隔壁的铺子正式盘了下来。那间铺子不算大,但位置极好,紧挨着念彻书坊,离未央宫宫墙也近。苏泊月没有亲自去看,让周掌柜全权处理,只交代了一件事:“牌匾挂上去的时候,写‘子夫书坊’四个字。东家刘彻,管事的还是我。”

周掌柜听完顿了一下,但很快便应下了。他知道这位昭仪娘娘做事有她的道理,不需要多问,只需要办好。

铺子盘下来的同时,招抄书人的告示又贴了出去。这次只招十五人,要求却比之前更细致。告示末尾写着一行字:“月工钱与念彻书坊同等,另有年底分红。”周掌柜让人注明了分红来源——“书坊盈利半数入国库,半数归抄书人。”头一次见书坊把话说明白到这种程度,有人看完后在告示前站了很久,第二天便带着自己抄写的一卷字去了。

开春前十五个人便招齐了。五男十女,年纪都不大,字迹干净利落,眼神明亮。子夫书坊的抄书室里添了新桌椅和笔墨,窗台上摆了几盆从长门宫移来的兰草。十五个新人和之前的人合在一处,每日抄写的书稿经过检验后分类整理,分别送去三家书坊上架售卖。

消息传回宫时已经除夕了。

长门宫的李夫人听说了“子夫书坊”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她蹲在院子里翻晒新收的药材,手在黄芪上停留了一下:“她用的是她的名字。”送消息的宫女点了点头。李夫人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翻晒药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她走了那么久,还有人记得她。”

王夫人和李姬也听说了这件事。王夫人坐在窗前擦一只旧香炉,听到“子夫书坊”四个字时手里的棉布停了一下:“倒是很少有人再提起这个名字了。”她低下头继续擦香炉,“也好。”

除夕夜,彻月宫的正殿里又摆上了年夜饭。今年比去年更热闹些——刘据带着三个妹妹和刘髆坐了一边,刘和坐在苏泊月旁边的小椅子里,面前放着一只小碗和一只小勺;长门宫的李夫人也被请来了,坐在末席,面前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刘彻坐在主位,苏泊月坐在他旁边,满桌热气腾腾的菜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刘据站起来端着茶盏:“敬母后!祝母后新的一年平安顺遂,书坊越开越好!”妹妹们跟着站起来,刘髆也举起了小木碗,刘和伸手把碗里的米糊洒了一点出来——谁都没有在意。苏泊月端起茶盏,目光从孩子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扇刚挂上新牌匾的方向。子夫书坊。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弯了弯唇角:“新的一年,大家都要好好的。”

窗外烟火又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