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和的周岁宴设在十一月初五。那天下了一夜小雪,清晨却放了晴,冬阳薄薄地落在彻月宫的屋顶上,将新瓦上那一层细雪映成一片温润的光。宫人们一早就忙开了,廊下挂起红绸,院子里摆了几张案几,案上放着果品糕点和孩子们爱吃的糖饼。刘据带着三个妹妹在院子里帮忙摆果盘,刘髆抱着一只红布缝的虎头枕跑来跑去,不小心跌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又跑了。
苏泊月坐在暖阁里给刘和换衣裳。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红色小袄,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白绒边,衬得他那张小脸愈发白嫩。穿好衣裳后他扶着榻沿站起来,仰头看着苏泊月,嘴里含混地发出一串音节,像是在说“我穿好了”。
周岁宴的正礼设在午前。案上摆着一只漆盘,盘里放着算筹、竹简、小木剑、铜钱和一支毛笔。刘和坐在漆盘前,看了看那些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围坐在周围的众人。刘据蹲在旁边小声说:“和儿,抓一个。”刘和歪着脑袋看了看哥哥,然后伸出小手,握住了那支毛笔。他攥得紧紧的,还举起笔来朝众人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他的战利品。刘据第一个鼓起掌来,卫长和诸邑也跟着拍手,刘髆被掌声吓了一跳又跟着笑起来。刘彻坐在主位上,看到刘和抓着毛笔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午后客人们陆续散了。苏泊月哄刘和睡下后,独自坐在正殿里烤火。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墙壁上晃晃悠悠的。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睁眼,但听出了那是谁的步伐。刘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拢进怀里。
“累了?”他的声音低而平稳。
“嗯,累。”苏泊月靠在他肩上没有睁眼,“但高兴。”
“今日抓周的时候,他抓了毛笔。”刘彻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朕让人把那支笔收起来了。”
苏泊月睁开眼,歪头看他:“陛下留着做什么?”
“等他长大以后给他。”
炉火在两人身边安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苏泊月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陛下,今晚留下来吧。”
刘彻低头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夜里风停了,最后一盏灯被吹灭,室内只剩下炉火余烬透出的微红。她感觉到他揽在她腰侧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间,温热而平稳。黑暗中她伸手覆上他手背,感觉到他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掌来十指扣住了她的。
冬夜漫长,彻月宫在月光下覆着一层安静的霜色。暖阁内炭火未熄,余烬泛着温润的暗红,像是冬天在夜深人静时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清晨苏泊月醒来时刘彻已经起身了,正背对着她系腰带,晨光从窗缝间漏进来,在他肩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她没有出声,安静地躺在被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系好腰带转过身来,看到她醒了,走到榻边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时辰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苏泊月弯了弯唇角:“陛下今日早朝?”
“嗯。”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今日有御史台的折子要议。”
“那陛下先去。”
他转身走出暖阁时带进一阵晨风,凉丝丝的。苏泊月裹着被子又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院子里传来青萝洒扫的声音,露水从檐角滴落。她摸了摸身侧已经凉下来的枕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那天下午阳光不错。苏泊月抱着刘和坐在廊下晒太阳,小家伙刚醒不久,精神头很好,坐在她腿上伸着小手去够廊檐上垂下来的一根冰凌。她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够,他扭过头来看她,明亮的大眼睛里带着困惑和好奇,像是在问“为什么不让我碰”。苏泊月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感觉到他温软的小身体靠在自己怀里,呼吸平缓而安宁。
长门宫的李夫人差人送了一小筐新晒好的萝卜干来,附了一张字条:“冬天腌菜用的,能放一整冬。”苏泊月看着筐里那些切得齐整的萝卜干,弯了弯唇角,让青萝收进厨房。
又过了几天,她把刘和放在摇篮里推着去了一趟长门宫,特地给李夫人送了一小坛新酿的桂花蜜。李夫人收到时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手上沾着泥土,接过那坛桂花蜜时愣了好一会儿:“你亲自送来的?”
“正好出来走走。”苏泊月站在长门宫门口,“药材收得怎么样了?”
“今年收的黄芪晒干了有三斤多,够用一冬天了。”李夫人把桂花蜜放好,又蹲下身继续翻晒药材,“明年开春再种一批。”
苏泊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她在院子里忙活了一会儿,便推着摇篮转身走了。回到彻月宫时,孩子们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不知从哪跑来的橘猫跑,笑声在冬日的薄阳中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