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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泊月

秋深之后,日子像被风吹薄的纸页,翻得越来越快了。彻月宫前院那棵移栽过来的老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色,像是用笔画上去的细线。苏泊月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枝丫,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她还在椒房殿里给刘彻煮汤。

一年过得真快。

刘和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快十一个月的他比同龄的孩子硬朗一些,扶着榻沿或摇篮边就能稳稳地站上好一会儿,偶尔还能迈出一两步,虽然走不稳,很快就会跌坐下来,但每次跌坐之后都会抬头看苏泊月,像是在等一个鼓励,然后咯咯笑着重新站起来。

苏泊月蹲在他面前,张开双臂:“和儿,到母后这里来。”

刘和扶着摇篮边看了看她,松开一只手向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第三步的时候脚下一软向前扑过来,正正扑进苏泊月怀里。她接住他温软的小身子,笑着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会走路了。”刘和把脸埋在她肩头含混地笑了一声。

刘据正好走进院子,看到这一幕连忙跑过来蹲在旁边:“母后!和儿会走路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和儿你真厉害!”

刘和从苏泊月肩头抬起头看了哥哥一眼,伸出一只小胖手去够刘据的脸。刘据也不躲,任由那只小手在自己脸上拍了拍,然后认真地说:“母后,等和儿再长大一点,我教他背书。”

苏泊月低头看着两个孩子,一个蹲在面前仰着头认真承诺,一个被抱在怀里伸手拍着哥哥的脸,心中涌起一种温热而踏实的感觉,像是冬天的炉火在胸腔里安安静静地烧着。

长门宫那边又传来了消息,李夫人那片药材地里的黄芪已经可以收了,她托人带了一小捆刚挖出来的新鲜黄芪到彻月宫来,附了一张字条:“晒干后给你送些来,炖汤用。”

苏泊月看着那捆黄芪根须完整,比太医院里存的那批还要好一些。她把黄芪交给青萝收好,又想起上回去长门宫时看到李夫人正在给刘髆做一双虎头鞋。针脚细密,虎头的眉眼都绣得活灵活现,问她什么时候学会的,她低头笑了笑说闲着没事就学着做了。

苏泊月看着窗外渐深的秋色,没有再多想什么,抱着刘和回了暖阁。

当天夜里苏泊月进入灵泉空间。桃林里的晚桃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但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她穿过桃林走到灵泉边蹲下身,灵泉中央的金色光芒依然温润明亮,旁边那团属于刘和的光点已经长大了许多,稳定而温和。

她伸手碰了碰那团光,感觉到灵泉水从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回应。她在这里坐了一会儿,顺着金色丝线感知到另一端传来刘彻的气息——他今夜没有进来,但气息平稳而沉静,应该还在宣室殿批奏章。

碧玺手链微微发热,苏扶摇的声音隔着时空传来:“冬天了。”

“嗯,快十一月了。”

“和儿快一岁了。”

“再过几天就一岁了。”苏泊月弯了弯唇角,“他今天已经能走几步了。”

“那到时候满岁宴上,他得自己走两步给大家看看。”苏泊月听着苏扶摇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多得像是过了好几年。那些在椒房殿里煮汤送药的夜晚,那些在凤栖阁和醉仙楼之间来回奔跑的日子,那些彻夜不眠写书稿的秋天,那个在大雪中降生的清晨。她在灵泉边坐了很久才站起身退出了空间。

第二天清晨,未央宫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下得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彻月宫的屋顶和院子里,日光一照就泛出细碎的银光。苏泊月站在窗边看着那片薄雪,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正在彻月殿里待产,躺在暖阁里等着一场雪,等着一个孩子的降临。而现在刘和已经会扶着窗台站起来看雪了,小小的手掌按在冰凉的窗棂上,哈出一团团白气。

刘据带着妹妹们踩着薄雪跑进院子,诸邑手里捧了一团雪捏成小球,小心翼翼地放在廊下的石阶上,仰头对苏泊月说:“母后,第一场雪要存起来,春天化了就能浇花。”

苏泊月看着她冻得红扑扑的小脸,没有纠正她雪化了之后和普通的水没有区别,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那存起来。”

诸邑蹲下又捧了一捧雪放进廊下的小陶罐里,那认真的模样像是真的在储存一整个春天。刘据带着刘髆在院子里的薄雪上踩脚印,刘髆走得还不稳,踩了几下就跌坐在雪地里,刘据弯腰把他捞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屑,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泊月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刘和扶着窗台站在她身边,明亮的眼睛望着院子里热闹的哥哥姐姐们,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宣室殿的轮廓,和这座已经住了一个多月的彻月宫崭新的飞檐。

第一场雪落在了去年的旧址上,也落在了今年的新瓦上。她忽然觉得这一年真的过去了,像是翻过了一本厚厚的手稿,下一页上写着冬天来了,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