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月宫是在秋分那天完工的。
工匠们最后一块瓦片盖上去的时候,苏泊月正抱着刘和站在宣室殿西侧的暖廊尽头,看着那座新宫殿在秋日的晴空下完整地露出全貌。飞檐翘角,朱红的廊柱,窗棂上雕刻着缠枝莲花纹,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漆色。正殿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是刘彻亲笔题的字——彻月宫。三个字笔力沉厚,落在墨色里像是从宣纸中生长出来的树根。
青萝站在她身后,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娘娘,比图纸上好看多了。”苏泊月没有接话,但她抱着刘和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怀里的刘和正醒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那座新宫殿,像是在努力辨认这个陌生的轮廓。
搬家的日子定在三天后。彻月殿里的东西不算多,几箱衣物、几箱书稿、几件常用的器物,还有刘和那只小摇篮和满满一柜子孩子们送来的小玩意儿。青萝带着宫人们忙了两天,把东西一件一件打包好,贴上标签,搬过去摆放妥当。苏泊月没有插手,抱着刘和站在院子里看她们忙前忙后,偶尔指点几句,比如那盆从长门宫移来的兰草要放在书房的窗台上,或者刘髆的小木马要放在前院的廊下。
搬进去那天早上,刘彻亲自来了。他站在彻月宫正殿的门口,看着苏泊月抱着刘和走进那座崭新的殿门。阳光从敞开的殿门涌进去,落在新铺的青砖地上,折射出一片温暖的光。他跟在她们母子身后走进去,在一侧站定,看着苏泊月环顾四周时微微弯起的唇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接过她怀里已经有些沉了的刘和,稳稳地托在臂弯里。
刘和被他抱过去时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攥住了刘彻的衣领,发出含混的音节,像是在打招呼。刘彻低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托了托他的后背,动作自然而熟练。
苏泊月站在正殿中央环顾四周,比她预想中更好。正殿宽敞明亮,朝南的窗棂透进满室秋光,将她常看的那些书册和孩子们送的礼物摆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后院那片她之前提过的空地已经挖好了池塘,虽然还没有引水种荷,但塘底铺了一层干净的细沙,只要一场春雨就能变成一个清凉的方塘。
搬家的当天下午,孩子们就都来了。刘据打头走进彻月宫,身后跟着卫长、诸邑、阳石三个妹妹,最后面是摇摇晃晃的刘髆,手里攥着一片不知从哪捡来的红叶。刘据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跑到后院看了一眼那个还没蓄水的池塘,又跑回来:“母后,后院的池塘什么时候种荷花?”
“明年春天。”苏泊月正蹲在廊下整理那盆从彻月殿移来的兰草,“到时候种几株荷花,夏天你们就可以坐在池边看花了。”
诸邑跑过去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摆弄兰草,小脑袋凑得很近,忽然问了一句:“母后,我们以后都可以住在这里吗?”
苏泊月转头看着她:“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诸邑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像是藏住了一个小小的满足。
卫长站在正殿门口看了看新挂上的匾额,又回头看了看廊下苏泊月的侧脸,轻声说了一句:“这名字真好听。”苏泊月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卫长在说什么——彻月宫,取刘彻的“彻”和“月”字合在一起,中间连着一根不松不紧的纽带。
那天晚上刘据带着弟弟妹妹们在新宫殿的院子里玩了一会儿才回去。苏泊月抱着刘和站在正殿的窗前,看着暮色一点点把天边染成琥珀色。新宫殿的一切都是干净的、明亮的、还没有被时间打磨过的。她知道等日子一天天过去,墙上会慢慢留下孩子们身高刻度的划痕,窗台上会积起翻书时落下的薄灰,廊下的石阶会被无数个晨昏的脚步磨得微微发亮。
碧玺手链微微发热,苏扶摇的声音带着笑意:“新家,新开始。”
“嗯,”苏泊月看着夜色中渐次亮起的宫灯,“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