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试验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第一茬空间麦种种下去不过两个多月,长势却比农官们预想的快了许多,麦秆粗壮,麦穗饱满,青绿中泛着淡淡金黄,在秋风中沉甸甸地低垂着头。农官每日都去看一遍,回来禀报时语气一次比一次惊讶,仿佛亲眼目睹了一桩超出经验之外的事情。
苏泊月听到这些禀报时没有过多回应。她抱着刘和坐在彻月殿廊下的摇椅上,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落在她身上,怀里的刘和正醒着,一双黑亮的眼睛追着院子里飘落的落叶看。他快七个月了,已经能坐稳了,偶尔还会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像是在努力学说话,虽然没有人听得懂。
院子里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地黄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去年这个时候,她刚成为卫子夫不久,还住在椒房殿里。那时候她每天想着怎么让刘彻注意到自己,怎么在后宫站稳脚跟,怎么把据儿保护好。一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
青萝端着茶走出来:“娘娘,念彻书坊那边又送了一批新的抄本来,说是《叶罗丽精灵梦》第三季已经抄完一半了,问您要不要先送进宫来。”
“让书坊自己安排就好。”苏泊月接过茶喝了一口,“他们比我更清楚什么该先卖。”
青萝应下,转身去回话了。没过多久刘据带着刘髆来了,刘髆如今走路稳当了许多,不再像年初时摇摇晃晃的,但走快了还是会绊脚。刘据牵着他的手慢慢走过院子,两人踩着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刘髆如今两岁多了,会说一些简单的词,见到苏泊月便松开刘据的手小跑着过来,仰起圆乎乎的脸喊了一声:“母后!”
苏泊月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在膝边坐好,又摸了摸刘据的头:“今日太傅教了什么?”
刘据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太傅今日教了《诗经》里的七月,讲的是农事。还说要我们记住什么时节该做什么事。”
苏泊月弯了弯唇角:“那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刘据认真地点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现在就是九月了,该准备冬衣了。”
苏泊月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刘据坐在她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母后,去年秋天的时候,我还在东宫自己住。现在每天早上醒来就能看到髆儿在旁边的小床上睡觉,放学回来还有和儿在摇篮里等我。”他顿了顿,“我觉得好像变了好多。”
苏泊月看着他:“那你觉得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刘据想了想:“变好了。”
傍晚时分,长门宫的桂花开得正盛,甜香隔着半座未央宫都能隐约闻到。李夫人提着一篮新摘的桂花来了,身后还跟着阳石和诸邑两个公主——她们如今隔三差五就去长门宫帮忙摘花,跟李夫人越来越亲近。阳石抱着一只陶罐:“母后!李夫人教我腌桂花蜜了!她说等冬天可以泡茶喝。”
苏泊月接过那只陶罐看了看,封得严严实实的,罐沿上还贴着一张字条,写着李夫人的字迹:“冬月开封。”她弯起唇角把陶罐放好,又看向李夫人:“你那片药材地怎么样了?”
李夫人一边整理篮子里的桂花一边随口答道:“长得挺好。上个月种下去的黄芪已经出苗了,明年开春应该就能收。”她顿了顿,“你这种子确实好,比我从前在老家见过的都好。”
苏泊月没有接话。李夫人也不追问,只是把桂花整理完便起身告辞。阳石和诸邑也跟着她走了,说要再去长门宫摘一篮桂花存着。刘据带着刘髆也去东宫用晚膳了,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秋风吹过落叶的声音。
苏泊月抱着刘和坐回廊下,低头看着他。小家伙正伸着小手去够飘落的梧桐叶,每次快要碰到时叶子就飘走了,他既不着急也不气馁,只是耐心地伸着手等下一次机会。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再过一个秋天,你就该会走路了。”
那天夜里苏泊月进入灵泉空间。秋日的空间里依然温润如春,桃林里那些晚熟的桃子又红了一些,田里的秋粮已经高过膝盖,药材地旁的储藏区堆满了新收的药材。她穿过这些熟悉的地方,走到灵泉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温热的泉水中。
灵泉中央那团金色的光芒比以前更加明亮,旁边那团属于刘和的微弱光点也比上一次进来时壮大了一圈。她看着那两团光,又顺着金色丝线感知到另一端传来的平稳气息,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感。一年前的秋天她在陌生的宫殿里醒过来,面对陌生的身体和陌生的命运。一年后的秋天她坐在这里,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身边围绕着平安长大的孩子们,身后是一座正在慢慢建成的宫殿。
碧玺手链微微发热,苏扶摇的声音隔着时空传过来,带着温柔的感叹:“一年了。”
“嗯。一年了。”苏泊月轻声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怎么过。”
苏扶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觉得,这一年值吗?”
苏泊月看着灵泉水中自己那年轻面容的倒影,没有犹豫:“值。”
她站起身,转身走向桃林深处。秋风在灵泉空间里不存在,但桃树下的青石上依然落着几片微微泛黄的花瓣,像是在提醒她时间在别处流转,此处安然。她在青石上坐下来,靠着一棵桃树的树干,闭上眼睛听着灵泉水在远处流淌的声音。
再过几天,彻月宫就要完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