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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泊月

夏至过后,暑气就一日比一日重了。

彻月殿前那棵新移栽的桃树却长得格外精神——叶片浓绿,枝干挺拔,那些初夏时还青涩的小桃子已经慢慢泛了红,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把细枝压得微微弯了下去。刘据每天来请安的时候都要绕着那棵桃树转一圈,仰着头数那些一天比一天红的桃子,像是在数一个很快就会到来的承诺。

苏泊月坐在廊下看着他,怀里抱着刘和,小家伙如今快五个月了。那双漆黑的眼睛明亮灵动,能认出人了,每次苏泊月低头看他时他都会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还没长牙的笑容,挥着小手去够她的脸。苏泊月由着他用软乎乎的小手摸自己的脸颊,偶尔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一下,他就会咯咯地笑出声来。

刘据数完桃子跑过来蹲在廊下:“母后!已经有八个桃子红透了!明天可以摘了吗?”

“明天摘一个尝尝。”苏泊月看着他,“剩下的等熟透了再摘。”

刘据认真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刘和:“弟弟今天乖不乖?”

“乖,刚喝完奶,正要睡了。”苏泊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果然已经开始眯眼睛了,小嘴微微张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把刘和轻轻放进旁边的摇篮里,盖好薄毯。刘据蹲在旁边看着弟弟睡着的样子,小声问:“母后,弟弟长大以后会跟我一起背书吗?”

“会。不过那要等好几年。”苏泊月看着他,“到时候你这个做哥哥的,要教他认字。”

刘据挺了挺小胸脯:“我一定教好他。”

院子里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桃树的浓荫在青石地上投下一大片凉爽的影子。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洒满了细碎的光斑,随着风摇摇晃晃的,像是一地慢慢跳动的光点。

那天傍晚苏泊月摘了一颗桃子,洗净切片,装了一碟送去长门宫。李夫人正蹲在院子里翻新那一片菊花地,手上沾满了泥土,看到苏泊月端着桃子走进来时愣了一下:“你怎么亲自来了?”苏泊月把碟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桃树熟了,摘了几个给你尝尝。”

李夫人看了看碟子里那些切好的桃子,又看了看苏泊月:“是彻月殿前那棵?”

“嗯。今年第一茬。”苏泊月在石凳上坐下,“尝尝。”

李夫人洗了手走过来拈了一片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然后怔住了。那桃子清甜多汁,桃香浓郁却又不腻人,比她吃过的所有桃子都更爽口。她低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几片:“这桃子……哪里来的?”

苏泊月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好吃就行。”

李夫人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她又拈起一片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说了一句:“比长门宫后头那棵野桃树结的桃子好吃多了。”

苏泊月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暮色渐渐从西边漫过来,把长门宫的残垣断壁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李夫人看着那碟桃子说了一句:“髆儿最近怎么样?”

“他好着呢。上次据儿教他认‘人’字,他认了三天才记住,不过记住了就没忘。”苏泊月看着她,“你要是有空,随时来看他。”

李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上回去看他,他正追着据儿跑。他好像……已经不太记得我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苏泊月没有接话。她等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他会记得的。只是需要时间。”

李夫人低头又拈起一片桃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嗯。”她只说了一个字。

苏泊月没有多留,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李夫人送她到长门宫门口,苏泊月走到宫道尽头回头看了一眼,李夫人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碟没吃完的桃子,暮色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拢成了一团安静的剪影。

那天夜里苏泊月又去了一趟灵泉空间。桃林里的桃子比外面的熟得更快,满树红艳艳的桃子挂在枝头,沉甸甸地垂下来,像是要把桃枝都压弯了。她摘了两颗捧在手里,温热的桃皮贴着掌心,隔着果皮就能闻到那股清甜的香气。她咬了一口,果然汁水丰沛,比外面那棵小树上结的更加甜美。

碧玺手链微微发热,苏扶摇的声音隔着时空传过来,带着笑意:“桃子熟了?”

“熟了。”苏泊月吃着桃子往田地的方向走,“比外面那棵熟得快多了。”

“那你多摘一些。给孩子们也尝尝。”

苏泊月弯了弯唇角没有回答,又摘了几颗捧在怀里,转身走出桃林时看到刘彻正站在灵泉边,手里也拿着一颗桃子。他见她走过来,把那颗桃子递到她面前:“这颗比朕方才吃的甜。”

苏泊月接过来咬了一口,果然更甜。她靠在灵泉边的石头上慢慢地吃着桃子,桃林的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花香和果香。刘彻站在她旁边也沉默地吃着桃子,两个人就那么在灵泉边上安静地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桃子吃完、夜风把桃香吹散了一些,苏泊月才开口说了一句:“陛下,明天摘一些给据儿他们送去。”

“朕明天一早让人摘。”刘彻把手里的桃核放在灵泉边的石头上,“多的送一些去念彻书坊,让抄书的人也尝尝。”

第二天清晨,几篮新鲜的桃子从彻月殿送到了东宫和念彻书坊。刘据收到桃子的时候正在晨读,看到那一篮红艳艳的桃子眼睛都亮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拿起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诸邑和阳石收到桃子后立刻跑去了荷塘边,坐在已经长出嫩绿荷叶的岸上,一边晃着腿一边啃桃子。卫长斯文一些,坐在廊下慢慢地吃,吃完了把桃核洗干净收好,说要留着种在院子里。

念彻书坊的抄书人们收到了两大篮桃子,中午歇息时分了吃,有人咬了一口之后愣了好一会儿:“这桃子……怎么比我小时候在老家山上摘的野桃还甜?”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埋头吃着手里那份清甜多汁的桃子,满屋都是细碎的咀嚼声和偶尔发出的感叹。

那天傍晚刘据又去看了彻月殿前的那棵小桃树,树上还挂着五六颗没摘的桃子,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温润的红色。他蹲在小树旁边抬头看着那些桃子,想起自己春天时蹲在树下读书的画面,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比去年长了好多,也好看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