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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泊月

暑气将尽未尽的时候,未央宫的第一片叶子落了。

是彻月殿前那棵老槐树,傍晚起了一阵风,卷下一片半青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青石阶上。苏泊月正坐在廊下乘凉,看到那片叶子落下来,伸手接住了。她看着掌心里那片边缘已经微微卷曲的叶子,忽然意识到——秋天真的快到了。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五个月的身孕在纱衣下圆润而安稳。最近的胎动越来越频繁有力,有时半夜会被踢醒,她也不恼,只是翻个身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里面的小东西翻个身继续睡。那种温热而实在的触感,像是隔着一层肚皮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在长大。

这天午后苏泊月正靠在榻上小憩,青萝忽然从殿外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惊喜:“娘娘!陛下下旨了!”

苏泊月睁开眼坐起来,接过那卷绢帛展开来看。圣旨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上面写得很清楚——太子刘据、卫长公主、诸邑公主、阳石公主,自即日起正式过继宣华昭仪名下抚养,以宣华昭仪为嫡母,终身不改。苏泊月握着那卷绢帛的手微微顿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圣旨上那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刘据他们……”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他们知道了吗?”

“太子殿下就在门外候着呢,还有几位公主,都来了。”青萝的声音带着笑,“娘娘,您要见见他们吗?”

苏泊月放下圣旨:“让他们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的瞬间,午后的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门槛上。刘据站在最前面,八岁的太子穿着一身月白的深衣,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卫长公主,牵着诸邑公主的手,阳石公主缩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的小花。几个孩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像是都在等什么。刘据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跨过门槛,走到苏泊月面前,然后跪下。他身后三个妹妹也跟着跪了下来。

刘据抬起头看着她,声音稚嫩却认真:“母后,父皇的旨意我们看到了。我们以后……”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我们以后就是母后的孩子了。”

苏泊月看着跪在面前的四个孩子,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刘据的发顶:“起来吧。”她又看向三个女孩,“都起来。”

孩子们站起来的时候都有些局促。卫长公主比刘据大一些,是个沉稳的小姑娘,她走到苏泊月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苏泊月隆起的肚子,小声问:“母后,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秋天。”苏泊月低头看着她,“等莲叶全黄了的时候。”

卫长公主点了点头:“那到时候我来帮忙照顾弟弟。”

苏泊月弯起唇角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过来在额头上亲了一下。卫长公主微微怔住了——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亲过了。她低下头红着眼眶没有哭,但攥着苏泊月衣角的手紧了紧。

那天下午彻月殿前所未有的热闹。四个孩子在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刘据坐在苏泊月旁边看她批注书稿,卫长公主带着妹妹们在院子里追蝴蝶,诸邑公主采了一把野花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阳石公主趴在榻边看苏泊月的肚子,等了好久才等来一下踢动,吓得缩回手又忍不住伸过去再摸。

暮色降临时青萝送孩子们回东宫,苏泊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刘据走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小大人;卫长公主牵着妹妹们的手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彻月殿的方向。苏泊月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腹中传来一下轻轻的翻动,像是在问“他们走了吗”。她抬手覆上肚子:“走了。明天还会来的。”

消息传到长信宫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卫子夫“静养”的那座殿宇里,送消息的宫女站在门外不敢进去——她听说皇后娘娘已经很久不出门了,也听说陛下下旨把太子和公主们都过继给了宣华昭仪。她不知道皇后娘娘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门内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温和平静的声音:“知道了。你退下吧。”

碧玺手链在苏泊月腕间微微发热。苏扶摇的声音隔着时空传过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孩子们以后就交给你了。”

苏泊月站在窗前望着长信宫的方向:“你不难过吗?”

苏扶摇沉默了一会儿:“不难过。他们以后有你照顾,我放心。”

夜风吹过彻月殿前的老槐树又卷下一片半黄的叶子,落在青石阶上。苏泊月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身走回了殿中。她的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感觉到里面的小东西正在安稳地呼吸。

第二天清晨彻月殿的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刘据带着三个妹妹来请安的时候手里还捧着一叠新抄好的书稿:“母后,我昨天晚上抄了十页《诗经》。”苏泊月接过来翻了翻:“字比上周工整了。”

刘据眼睛亮了亮:“那我明天再抄十页。”卫长公主已经带着妹妹们熟门熟路地去了荷塘边,蹲在岸上摘莲蓬。诸邑公主够不到远处的那根大莲蓬,急得直跳脚,阳石公主在旁边出主意:“姐姐你找个长棍子勾!”卫长公主已经脱了鞋挽起裤脚走进了浅水里,一手扶着岸边的石头一手探出去够那根莲蓬。

苏泊月坐在廊下看着她们,秋日的阳光从老槐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和她隆起的腹部上。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轻声说了一句:“秋天真的快到了。”

腹中传来一下温暖的回应,像是里面的小东西在说“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