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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泊月

盛夏终于来了。

彻月殿西边那片荷塘彻底热闹了起来——满池的荷叶层层叠叠,密得几乎看不到水面;粉白的荷花开了大半,从碧绿的叶间探出头来,在烈日下舒展着花瓣,偶尔有蜻蜓停在荷尖上,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

苏泊月如今不怎么出殿门了。一是热,二是因为肚子又大了一圈,行动确实不如从前利索。她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纱衣松松地罩在身上,隆起的腹部在薄薄的衣料下圆润而安稳。青萝在旁边打着扇子,风悠悠地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清香和暑气的温热。

“娘娘,今日比昨日还热,要不把冰鉴搬来?”青萝问。

“不用。”苏泊月摇了摇头,“太医说月份大了,不能贪凉。”她低头拍了拍肚子,“这家伙最近动得厉害,像是嫌天热一样。”

话音刚落,腹中果然传来一连串的踢动,力道比前两个月大了许多,隔着衣料都能看到肚皮上鼓起的小包。青萝看得心惊胆战:“娘娘!他、他这是怎么了?”

“没事,就是伸懒腰。”苏泊月已经习惯了这种动静,伸手轻轻按在鼓起的地方,那里很快平息下来,像是在回应她的安抚。她弯了弯唇角,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软枕上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在暑气中微微晃动的荷塘。

没过多久刘彻来了。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热风,看到苏泊月靠在窗边,额角有些细汗,便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今日比昨日还热。”

“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奏章批完了?”

“批完了。”他伸手接过青萝手中的扇子,替她扇了起来,力道不轻不重,“主父偃那边递了折子来,说黄河治水的筹备已经差不多了,等秋汛过后就动工。”

苏泊月原本有些倦意,听到这个消息精神了一些:“这么快?”

“你那本书里把步骤写得清清楚楚,主父偃照着做就行了。”刘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说那本书写得好,问能不能多抄几本给沿河的官员看。”

“当然可以。”苏泊月想了想,“让念彻书坊的人抄,抄完了从书坊送出去,不用从宫里走。”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伸手将她落在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你整日操心这些事,不累?”

“操心这些比操心后宫那些事有意思多了。”苏泊月靠在他肩上,“陛下,等孩子出生了,我想带他去希望书坊看看。”

刘彻低头看着她:“朕陪你去。”

苏泊月弯起唇角没有再说话,靠在他肩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暑风从窗外吹进来穿过两个人之间,带着荷花的清香和夏日的安宁,让人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午后苏泊月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刘彻已经走了,案上放着一碟新切的西瓜,是冰镇过的,还带着凉气。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刘彻的笔迹:“太医说可以吃两块,朕让人切的。”

苏泊月拈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都消了几分。她吃完两块,又忍不住伸手去拿第三块,想了想还是收回手,端起茶盏喝了口水。

青萝端着药进来的时候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娘娘,您怎么跟偷吃被抓到一样?”

“陛下说只能吃两块,我吃完了。”苏泊月接过药碗,“这药今天能少喝一半了吧?”

“太医说可以减了,改三天一次。”

苏泊月松了口气,一仰头把药喝完,苦得她皱紧了眉头。青萝连忙递上蜜饯,她含了一颗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那股苦涩才渐渐压下去。

傍晚时分,李夫人来了。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根新鲜的莲蓬。“昭仪娘娘,我在长门宫后头看到一片野荷塘,摘了几根莲蓬来,嫩得很。”她把篮子放在案上,从中取出一根剥开,递了一颗莲子给苏泊月,“你尝尝,清甜的。”

苏泊月接过来放进嘴里咬开,果然清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水香。“你最近怎么总往野地里跑?”

“长门宫后院有一片荒地,我闲着没事就翻了一遍,种了些菜。”李夫人说着说着顿了一下,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青萝上次给我送书的时候说,昭仪娘娘最近胃口不好,我想着菜地里新长出来的小青菜嫩得很,明天摘一把给你送来。”

苏泊月看着她没有说话。李夫人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

“没有。”苏泊月弯起唇角,“就是觉得你变了很多。”

李夫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莲蓬:“我也觉得变了很多。从前在宫里,连廊檐下的雨滴声都觉得刺耳。现在蹲在菜地里拔草,满手泥巴反而觉得踏实。”

苏泊月没有接话,安静地剥着莲子。暮色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金红色。李夫人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说明天早上给小青菜浇水之后再来。

她走之后苏泊月靠在榻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感觉到腹中的小东西正在翻身。她轻声说了一句:“你也想尝尝莲蓬是不是?”

腹中传来一下轻轻的回应,像是在说“想”。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拿起案上那根没剥完的莲蓬又剥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

几天后王夫人和李姬又来了彻月殿。这次还带了另外几个后妃,有人捧着一幅新绣好的小衣裳,有人端着一碟自己做的点心,有人空着手来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荷塘边蹲下来摘了一片荷叶说要回去晒干了煮茶。

苏泊月坐在梅林下的摇椅上,看着这些曾经互相算计的女人们此刻三三两两地站在荷塘边说话摘荷叶,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争宠”这两个字了——不是因为她赢了,而是因为这座宫殿里似乎已经没有人在争了。

青萝端着茶盘走过来:“娘娘,大家好像……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嗯。”苏泊月轻声说,“因为她们发现,活着除了争,还有别的事可以做。”

那天傍晚所有人散去后,苏泊月独自在荷塘边站了一会儿。她扶着栏杆看着满池在暮色中微微晃动的荷叶,腹中传来一阵轻柔而绵长的胎动。她伸手覆上那处温热的弧度,感觉到里面的小东西正在缓缓地舒展四肢。

“秋天快到了。”她轻声说,“到时候莲叶就黄了。你出来的时候,母后给你看满池的莲蓬。”

腹中传来一下轻轻的回应。苏泊月弯起唇角,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暮色中微微泛着金光的荷塘。夏风从远处吹过来,满池的荷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一首正在被低声吟唱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