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一天比一天重了。
彻月殿前的梅林已经完全换了一副光景——郁郁葱葱的绿荫遮蔽了整条小径,午后坐在树下几乎晒不到太阳,只有细碎的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在青石地上跳跃。苏泊月如今不怎么走远路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殿里,偶尔出来在廊下站一站,或者在那片树荫下的摇椅上坐一会儿。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四个月的孕肚圆润地隆起,坐在摇椅上的时候,纱衣下的弧度比前一个月又饱满了一些,从前宽松的衣裙现在穿在身上已经需要刻意放宽系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形状,伸手轻轻拍了拍:“你今天倒是安静。”
腹中传来一下轻轻的回应——像是伸了个懒腰,又像是在说“我听着呢”。
青萝端着安胎药过来的时候,看到昭仪娘娘又在跟肚子说话,已经见怪不怪了:“娘娘,药好了。”苏泊月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先闻了一下:“今天的药好像比昨天的淡一些?”
“太医说您月份渐大,药量要慢慢减,改食补为主了。”青萝站在旁边看着她喝药,“对了娘娘,李夫人今日早些时候让人送了一罐新腌的梅子来,说是陈了一整个春天的,味道正好。”
苏泊月喝完药把碗递给青萝:“替我谢谢她。她最近是不是又晒了许多桂花?”
“可不,长门宫前院那棵老桂树今年花苞比去年多了一倍,李夫人每天都早起去摘。”青萝忍不住笑了,“奴婢瞧着,她像是把种花当成正经事儿来做了。”
苏泊月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来。她现在起坐都比从前慢了——不是笨重,而是一种下意识的谨慎,像是身体里装了贵重的东西,每一步都走得安稳。她走到廊下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被暑气蒸得微微扭曲的宫墙轮廓。
青萝跟上来:“娘娘,今日闷热,要不回屋歇着?”
“不碍事。”苏泊月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不知从哪边飘来的荷花香。“你闻到没有?”
青萝嗅了嗅:“好像是……陛下前些日子让人在彻月殿西边挖的那个小池塘,荷花开了。”
苏泊月怔了一下:“什么时候挖的?”
“您上个月一直犯懒睡觉那阵子,陛下吩咐的,没跟您说。这几天花苞刚开。”
苏泊月转身看向西边的方向,隔着几道矮墙看不到池塘,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确实是从那边飘来的。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是一块被捂了很久的冰终于化开了,温温热热的,顺着胸腔漫到四肢百骸去。
下午的时候刘据带着几个弟妹来彻月殿请安。
七八个孩子鱼贯而入,规规矩矩地行完礼后就围了过来。刘据站在最前面,八岁的小身板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一直往苏泊月的肚子上瞟。他已经知道母后有宝宝了,也知道这个宝宝会在秋天降生,但他还是不太敢相信——那么小的肚子里,真的住着一个人吗?
苏泊月坐在榻上看着这群孩子,朝刘据招了招手:“据儿,过来。”刘据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苏泊月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你摸一下,跟弟弟妹妹打个招呼。”
刘据的小手贴在她的肚皮上,隔着薄薄的纱衣,掌心里忽然传来一下轻轻的顶动。他猛地缩回手,眼睛瞪得溜圆:“他、他动了!”
旁边几个小的也凑过来,刘䯙还不太会说话,两只小手扒着榻沿踮着脚尖往里看。诸邑公主胆子大一些,也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感觉到里面的动静后立刻收回手捂着嘴笑。阳石公主站在后面怯怯地看着,小声问:“母后,他真的会出来吗?”
苏泊月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会。等秋天莲叶都黄了的时候,他就出来了。”
孩子们在彻月殿待了小半个时辰,热热闹闹地散了。青萝送走他们回来时看到苏泊月还坐在榻上,手放在肚子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发呆。“娘娘,您在想什么?”
“在想……秋天的时候,这里会有多热闹。”苏泊月收回目光,“对了,你去跟刘据身边的内侍说一声,他最近读的《诗经》我翻了一遍,里面有几句我写了批注,让他接着读。”
青萝应下,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娘娘,太子殿下最近天天来请安,比从前勤快多了。”
苏泊月弯了弯嘴角:“他是来看弟弟妹妹的。”
几天后王夫人和李姬也结伴来了彻月殿。苏泊月正坐在梅林下的摇椅上看书,看到她们并肩走来时微微顿了一下。前几日王夫人去念彻书坊抄了一整天的书,转头就把那本抄了一半的《三生三世枕上书》送去了李姬宫中,说“你接着抄,我手酸了”。李姬收到之后真的接着抄了,抄完又送回去,两本手抄本在她们之间来来回回传了好几趟。
苏泊月自然听说了这些事,如今看她们一起出现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放下书卷朝她们招了招手:“来得正好,青萝新煮了酸梅汤。”
王夫人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苏泊月隆起的腹部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昭仪娘娘,你这肚子……又大了不少。”
“太医说孩子长得快。”苏泊月低头看了一眼,“最近连走路都觉得沉了。”
李姬也坐下来:“月份大了自然是这样。我记得我当初怀老四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节,热得吃不下饭,整日只想喝凉的。”
苏泊月看了她一眼,李姬说完这句话也微微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自己生孩子的事了——自从刘彻把所有皇子都送去了东宫和椒房殿,那些孩子名义上都是皇后和宣华昭仪的了,她这个生母反倒像是被遗忘了。可方才她提起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怨怼,没有苦涩,就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苏泊月没有接话,只是把酸梅汤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也多喝点。这汤不冰,温的,解暑不伤胃。”
李姬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昭仪娘娘,你那个念彻书坊……现在还缺人手吗?我宫里有个宫女字写得不错,想让她去帮忙。”
“缺。随时来。”
王夫人端着碗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我宫里也有两个闲着的,能不能也去?”
苏泊月看着这两个曾经水火不容的女人此刻坐在一张石桌旁喝酸梅汤,心中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弯了弯唇角:“都来。书坊大,不怕人多。”
那天下午三人在梅林下坐了很久。聊书坊,聊天气,聊今年夏天比往年热,聊长门宫那棵桂花树今年能摘多少花。谁都没有提后宫那些从前的事,像是所有人都在默契地翻过那一页,把目光放在了更远的地方。
暮色降临时王夫人和李姬才起身告辞。苏泊月送她们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腹中传来几下轻柔的胎动——和之前那种活泼的动静不太一样,这回像是轻轻的蹭了蹭,带着几分困意。她的掌心贴上去,感觉到小东西在翻身,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入睡。
她轻声说了一句:“乖,睡吧。”
当天夜里,苏泊月独自进入灵泉空间。灵泉中央金色的泉水比往日更加明亮,水面下那团柔和的光芒正在缓缓脉动——那里连接着她的孩子。她站在泉边看着那团光,感觉到腹中传来一阵温暖的回应,像是隔着灵泉水在跟她打招呼。
碧玺手链微微发热,苏扶摇的声音带着温柔:“他长得很好。”
苏泊月抬手覆上小腹:“嗯。再过几个月就能见到他了。”
“想好名字了吗?”
“想好了。若是男孩,叫刘和;若是女孩,叫刘宁。”她顿了顿,“刘彻起的。”
苏扶摇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与宁……都是好字。”
苏泊月弯了弯唇角,在灵泉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空间。睁开眼时窗外月色正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和安宁。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手安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均匀而安稳的呼吸——那是孩子的,也是她的。
第二天清晨,苏泊月醒来时听到窗外传来青萝惊喜的声音:“娘娘!娘娘快来看!”
她撑着身子慢慢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西边那片新挖的小池塘里,满塘的荷花正在晨光中盛放。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铺满了水面,粉白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头来,在初夏的微风里轻轻晃动。晨光洒在荷塘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金,那些莲叶上的水珠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苏泊月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荷塘,晨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她的脸,带着清甜的荷花香。她低下头,隔着窗台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轻声说了一句:“秋天你来的时候,莲叶就该黄了。到时候母后抱着你来看。”
腹中传来一下轻柔的回应——像是听懂了,又像是睡梦中的一个翻身。苏泊月弯起唇角,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在晨光中舒展的莲叶。满塘的荷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一首正在被吟诵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