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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泊月

夏至还有半个月,未央宫的暑气却已经提前来了。午后的风穿过回廊,带着热烘烘的气息,连蝉鸣都比往年早了几日。

苏泊月坐在彻月殿的窗边,手边放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纱衣,腰间没有系带,因为系不上了——小腹已经明显地隆了起来,圆润的弧度在薄薄的纱衣下清晰可见。她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形状,伸手轻轻覆上去,掌心贴着那处温热的隆起,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里面细微的动静。三个多月了,胎动变得明显起来,虽然还只是偶尔的、轻轻的跳动,但每一次都让她分神很久。

青萝端着一碟梅子进来,看到她又在摸肚子,忍不住笑了:“娘娘,您这都摸了一上午了。”

苏泊月收回手,脸上却还是带着笑:“他总是动,我没办法。”

“总是动”三个字她说的轻巧,可那双眼睛里的柔软藏都藏不住。青萝把梅子放在她手边,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娘娘,念彻书坊的管事让人传话来说,三生三世枕上书已经抄完第二批了,卖得比第一批还快。”

苏泊月拈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压住了那股时有时无的反胃感。“让他们继续抄吧,不着急。”她顿了顿,“天气热了,给抄书的人每日备些绿豆汤,别中暑了。”

青萝应下,转身出去吩咐了。

当天傍晚刘彻来彻月殿用晚膳。他走进暖阁时苏泊月正靠在榻上小憩,纱衣下的腹部隆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她在睡梦中微微侧了侧身,手还放在肚子上面。刘彻放轻了脚步,在榻边坐下来没有叫醒她。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窗外傍晚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成暖金色。

她比几个月前圆润了一些,脸颊上有了肉,眉眼间却多了一种柔和的光泽。刘彻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隆起的腹部上,伸出一只手轻轻覆了上去。隔着薄薄的纱衣,掌心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像是里面的小家伙知道有人来了,伸了个懒腰。

刘彻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苏泊月就在这时候醒了,睁开眼看到他坐在旁边,手掌贴着她的肚子,脸上是一种她很少见的表情——不是威严,不是果决,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弯起唇角:“陛下感觉到了?”

“嗯。”刘彻没有收回手,“他方才动了。”

“他最近动得越来越勤了。”苏泊月坐起来靠在软枕上,顺手把他的手按在肚子上,“尤其是傍晚,一到这个时辰就开始折腾。”

刘彻没有动,就让她按着自己的手贴在那里,掌心下又传来几下轻微的动静,像是一只小手在隔着肚皮跟他打招呼。他看了她一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奇怪。”苏泊月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有时候他动得太厉害,会觉得……里面住了一个小哪吒。”

刘彻没听懂,但也没问。他另一只手伸过去帮她拢了拢散落下来的发丝:“朕让太医再来请一次脉,看看胎象如何。”

“昨天刚请过,说好得很。”苏泊月靠在他肩上,“太医说孩子偏大,让我少吃点甜的。”

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你今日吃了多少梅子?”

苏泊月:“……”

刘彻没有揭穿她,只是把她面前那碟只剩两颗的梅子端走了:“明日让人换些不甜的来。”

苏泊月“哦”了一声,没有反抗,安静地靠着他吃晚膳。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王夫人正坐在窗前绣花,听到彻月殿那边传来的消息时手中的针停了——“昭仪娘娘昨日请了平安脉,太医说胎儿康健,只是娘娘本人有些气虚,让多歇息。”

王夫人放下绣棚:“宣华昭仪几个月了?”

贴身宫女算了算:“按太医的说法,三个多月快四个月了。”

王夫人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绣花。但手中的针比方才慢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让库房把我那支老参送去彻月殿,就说给昭仪娘娘补气用的。”

李姬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她正坐在自己的宫中看书——那本从念彻书坊买来的《三生三世枕上书》——听到宣华昭仪月份渐大的消息,她翻书页的手没停:“让人送些安胎的药材过去,别太贵重,别让人以为是在讨好,就说寻常礼节。”

长门宫的李夫人就更直接了。她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一篮子新晒好的桂花干去了彻月殿,站在门口对青萝说:“我听说昭仪娘娘最近胃口不太好,这桂花干是我自己晒的,泡水喝能开胃。”她顿了顿,“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苏泊月正在暖阁里对着那碗太医开的安胎药发愁,看到李夫人提着桂花干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你来得正好。这药太苦了,你那桂花干能压压苦味吗?”

李夫人忍不住笑了:“能。我这就去给你泡。”

她轻车熟路地走进彻月殿的小厨房,烧水、泡茶、加桂花干,动作比青萝还利索。青萝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问春兰:“李夫人怎么比我还熟练?”

春兰压低声音:“听说她这半年来在长门宫天天自己做饭,早就练出来了。”

李夫人端着泡好的桂花茶出来时苏泊月正靠在榻上等,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桂花的清甜压住了药的苦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以后你多来。”

李夫人坐在旁边的绣墩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泊月那隆起的腹部上。那弧度已经很明显了,隔着纱衣能看到圆润的轮廓。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曾经失去过希望的人看到一株新苗破土而出时的恍惚。“昭仪娘娘,”她轻声问,“孩子出生的时候……我能来吗?”

苏泊月放下茶盏:“上次不是说了吗?你多做一些桂花糕带过来就行。”

李夫人低下头弯了弯唇角,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泊月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到了夏至真正来临那天,彻月殿前的那片梅林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枝头不再是花也不再是嫩叶,而是密密的深绿色树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浓荫。苏泊月坐在树荫下的摇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身边放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藕色纱衣,隆起的肚子在薄薄的衣料下圆润而安稳,里面的小家伙安安静静地睡着,难得没有折腾她。

刘彻批完奏章走过来,看到她在树下睡着了,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她手边那卷书翻了翻——是一本《诗经》,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合上书放在一旁,看着她的睡脸,就那么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暮色从梅林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苏泊月在暮色中醒来时看到他坐在身边,没有惊讶,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陛下,夏至到了。”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嗯,夏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