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午后,暖风穿过长安城的街巷,拂过坊市间新绿的槐树和檐角下垂落的藤蔓。苏泊月坐在彻月殿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长安城坊图,指尖停在离未央宫最近的那条街市上,那里标注着一个名字——锦华阁。
那是长安城中仅次于凤栖阁的面首馆,就在宫墙外的柳市旁边,隔一条街就能看到未央宫的飞檐,距离近到站在二楼窗口就能望见宣室殿的屋脊。青萝端着茶走进来,见她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忍不住问:“娘娘,您在找什么?”
“找一间铺子。”苏泊月抬头,“你让人去查查柳市旁边那间锦华阁,看能不能买下来。”
青萝愣了一瞬:“锦华阁?那不是……那不是跟凤栖阁一样的地方吗?”
“所以要买下来。”苏泊月放下笔,“改成书坊。离宫门近,后宫的人想去也方便。”
青萝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三天后,春兰从宫外带回消息——锦华阁的周掌柜愿意卖,价格是凤栖阁的一半,因为地方小一些,但地段极好。苏泊月当即让人送银子出去,当天下午那间挂着“锦华阁”牌匾的楼阁就改了名。一块崭新的木匾挂了上去,上面刻着四个字——念彻书坊。
牌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东家刘彻,管事苏泊月。”和凤栖阁改成的希望书坊一样。
念彻书坊的人被召集到厅中。面首馆里的那些人大多和凤栖阁的情况相似——有些是家道中落流落至此,有些是被人卖进来的,还有些是走投无路误入了这一行。苏泊月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从今天起这里不再做以前的事了,留下来抄书、卖书,按月领工钱,不愿留的也可以拿着盘缠走。”
没有人走。那些年轻男子互相看了看,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声音有些发颤:“姑娘,我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吗?”苏泊月看着他:“只要你们愿意,随时都可以。”
当天下午,第一批书稿送进了念彻书坊的后院——《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完整稿和《三生三世枕上书》完整稿。两套书,一套讲述白浅和夜华的三生纠葛,一套讲述凤九和东华帝君的千年痴缠,加起来厚厚一摞。苏泊月把它们交给新上任的管事:“让人抄吧,抄好了就在店里卖。不用着急卖,抄好了自然有人来买。”
抄书人们围过来捧着那两摞书稿,翻开第一页就不舍得放下了。管事的清了清嗓子:“都打起精神来!这可是宣华昭仪亲手写的书,抄好了赏钱翻倍!”
众人齐声应和,埋头开始抄写。
三天后苏泊月让青萝往后宫各宫送去一封短笺。短笺的内容很简单:念彻书坊新开张,在柳市靠近宫门处,若各位娘娘得空可去坐坐,帮忙看看书、抄抄书、或者只是去坐坐也好。不勉强,随意即可。
短笺送到王夫人手中时她正坐在窗前发呆。读完那封短笺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贴身宫女说:“去告诉宣华昭仪的人,就说本宫知道了。改日得空会去看看。”
李姬收到短笺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放在案头看了很久。最后她说了一句:“她连这条路都给我们留了。”
长门宫的李夫人也收到了短笺。她看完之后坐在窗前想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院子里摘了一把新开的菊花,扎成一束让人送到了彻月殿,附了一张字条——“书坊缺人手的话,我可以帮忙抄书。字虽然不如宫里的女官好,但还算工整。”
苏泊月收到那束菊花和字条时弯了弯唇角,提笔回了一张字条:“缺人。随时来。”
第二天李夫人便坐着马车出宫了。她换了一身寻常人家的衣裳,坐在念彻书坊后院的抄书室里,和那些抄书人一起埋头抄写《三生三世枕上书》。她的字确实不算顶好,但工整干净,一笔一划都不马虎。管事的看到她不卑不亢的样子,也没多问,只当是宫里的女官来帮忙。
三天后王夫人也来了。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戴了帷帽遮住面容,悄悄走进念彻书坊。她在书架前站了很久,随手拿起一本《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翻了翻,然后坐在角落里看了一整个下午。走的时候她买了两本书,一本自己留着,一本让人送去给李姬。
李姬收到那本书时愣了一下,翻开来看到扉页上王夫人的字迹——“这本书不错,你也看看。”
李姬看完那本书之后沉默了一整天,第二天她让人给王夫人回了一封信——“改日一起去书坊坐坐。”
苏泊月听说这件事时正坐在彻月殿的暖阁里喝安胎茶,听完青萝的禀报她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青萝忍不住问:“娘娘,您笑什么?”
苏泊月放下茶盏:“笑她们终于找到了一条不用争也能活的路。”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念彻书坊的生意渐渐好起来。抄书人们抄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后又开始抄《三生三世枕上书》,第一批书刚上架就被抢购一空。王夫人偶尔会去坐坐,李姬也偶尔去,李夫人更是隔三差五就去帮忙抄书,后宫的妃嫔们渐渐把念彻书坊当成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不用争宠、不用算计、不用揣摩圣意,只需要安安静静地抄书、看书、喝一盏茶,然后在天黑之前回到各自的宫里,像是偷来了一整天的安宁。
那天傍晚苏泊月站在彻月殿的窗前望着宫墙外那座新挂上牌匾的念彻书坊。暮色中那四个字依稀可见——“念彻书坊”。春风吹过书坊的屋檐,像是把那些抄书声和翻页声一并送进了宫墙之内。
碧玺手链微微发热,苏扶摇的声音隔着时空传来,带着欣慰:“你开了一扇窗。”
苏泊月望着念彻书坊的方向,轻声说:“她们需要一扇窗,我只是帮她们推开了一点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