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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泊月

春深了。

彻月殿窗外的梅林已经完全落了花,枝头覆满了嫩绿的新叶。午后暖风穿过回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熏得人昏昏欲睡。苏泊月靠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那些新绿的枝叶上,一只手安放在小腹上——已经微微隆起了一点点,若不仔细看并不明显,但她自己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那里的变化。

青萝端着果盘进来,看到她又走了神,轻声提醒了一句:“娘娘,下午长信宫那边送来了新做的桂花糕,说是李夫人亲手做的,您要不要尝尝?”

苏泊月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青萝手中的果盘上,那些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在暖阁中飘散开来。“她亲手做的?”苏泊月坐起身来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松软、清甜、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宫里御膳房做的不太一样,多了一股家常的温暖和心意。

青萝见她在吃,便继续说了下去:“李夫人身边的宫女说,夫人早上做了一上午,挑最好的让奴婢送来的。还问昭仪娘娘最近身子如何,说若是得空,她想来彻月殿坐坐。”

苏泊月放下桂花糕想了想:“让她来吧。明日午后,请她来彻月殿喝茶。”青萝应声退下。

第二天午后,长门宫的马车停在了彻月殿门口。

李夫人从车上下来时,苏泊月看到她的第一眼微微怔了一下。她比去年秋日里瘦了一些,但精神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血色,眉眼间那层常年笼罩的倦意和怨色已经褪去。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色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没有过多的装饰,整个人却反而比从前盛装华服时顺眼了许多。

她走到苏泊月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长门宫李氏,见过宣华昭仪。”苏泊月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托了起来:“不必多礼,进来坐。”

两人进了暖阁,青萝沏了茶端上来。李夫人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昭仪娘娘,那本《卫子夫》的书……我看了。”

苏泊月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看完了?”

“看完了。”李夫人放下茶盏,“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发现那上面写着‘本书已完结,共一百二十章’。这本书里写的那个人,是皇后娘娘。可昭仪娘娘……”她抬眼看着苏泊月,“写这本书的人,是你。”

苏泊月没有否认:“是我。”

李夫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暖阁里只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她终于再次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那本书里写的她,从歌女到皇后,从盛宠到失宠……她到最后,都在为别人活。可我又何尝不是呢?”

苏泊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李夫人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上:“我在长门宫住了快半年了,前几个月我每天都在想——我会不会像陈阿娇一样死在那里。可后来我发现不一样,陈阿娇死的时候没有人去看她,可我这里……”她顿了顿,“有人来看我,有人给我送书,有人教我种花,有人告诉我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抬起眼看着苏泊月:“昭仪娘娘,我想活着。”

苏泊月对上她的目光,声音温和而平静:“你本就该活着。长门宫不是囚笼,你只要想走出来,随时都可以。”

李夫人微微怔了一下,她低下头眨了眨眼睛,再抬起时眼眶微红但含着笑意:“那我可以常来彻月殿坐坐吗?”

“随时都可以。”

那天下午苏泊月和李夫人坐在暖阁里喝了两壶茶,聊了很久。她聊长门宫院子里的菊花今年开得特别好,聊她从宫里带出来的那几本书快翻烂了,聊她最近开始学做桂花糕觉得挺有意思。苏泊月听着,偶尔应几句偶尔递一块糕点过去。暖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落在两个人身上。

临走时李夫人站在彻月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昭仪娘娘,你的孩子出生的时候,我能不能也来看看?”

苏泊月弯起唇角:“当然可以。到时候你多做一些桂花糕带来。”

李夫人笑了,那笑容干净而舒展,和去年秋日里那个病榻上苍白消瘦的女子判若两人。她坐上马车离开时,苏泊月站在彻月殿门口目送那辆马车远去,直到它消失在宫道尽头。

当天夜里苏泊月坐在书房里,把第二日要送出去的书稿整理好。她写完了《卫子夫》的最后一章,又在末尾加了一段话——此书献给每一个正在努力活着的人。

碧玺手链微微发热,苏扶摇的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你给李夫人留了一条活路。”

苏泊月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春夜的天色:“她自己选了一条活路。没人能替她走,但她愿意迈出第一步。”

苏扶摇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苏泊月弯起唇角:“不用谢。早点睡吧。”

窗外春夜的风拂过彻月殿前的梅林,那些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苏泊月望着那片新生的绿意,手不自觉地覆上了微微隆起的小腹。春天来了,长门宫的菊花快要开了,她的孩子也正在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