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长安城热得早,太阳刚爬上城楼,空气里就浮着一层薄薄的燥热。未央宫的门楣上都挂上了艾草和菖蒲,宫人们腰间系着五色丝线,来来往往地端粽子、送雄黄酒。昭阳殿廊下也挂了一束艾草,翠屏特意编了个小环挂上去,风一吹悠悠地晃着,带着淡淡的药草苦香。长安今天穿了一身浅红色的小衣裳,领口绣着小小的五毒图案,是他姑母平阳公主前日送来的。平阳公主说“端午穿五毒,辟邪”。长安听不懂,但穿着新衣裳很高兴,躺在软榻上举着小拳头,像是在跟谁炫耀。
夏晚晴把他抱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他领口那五只缝得圆滚滚的毒虫,忍不住笑了。每一只都不像毒虫,像胖乎乎的虫宝宝,袖口还绣了一朵小小的石榴花做点缀,是平阳公主一贯的细腻心思。
早膳吃粽子。御厨房今年包了好几种馅——红枣、豆沙、鲜肉、蛋黄,摆在精致的食盒里。夏晚晴剥了一个红枣粽给刘彻,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放下。“甜了。”
“端午的粽子就是要甜的。”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继续吃。
长安坐在父亲膝上,眼睁睁看着父亲吃粽子,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亮晶晶地挂了一小串。刘彻低头看了他一眼,用拇指轻轻擦掉他下巴上的口水。长安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不肯松开,还试图往自己嘴里送。刘彻没有抽回来,任他攥着,继续用另一只手剥粽子。
夏晚晴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大一小,没有出声打扰,垂下眼喝了一口茶,嘴角弯着。
午后宫里没什么大事,夏晚晴把长安哄睡了,翠屏和乳母都在外间。昭阳殿的内室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蝉叫得有一搭没一搭,日头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方框。夏晚晴坐在床边,给长安掖了掖被角,正想起身去写《甘泉宫笔记》,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龙涎香。刘彻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内室门口,没出声。
她抬起头看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她坐回床沿,没有站起来。他走过来,没有在床边停下,在她面前弯下腰,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平时停留得久了那么一瞬。
“长安睡了?”他低声问。
“睡了。”
他没有再问别的话。夏晚晴伸手碰了碰他的衣襟,指腹触到领口细密的刺绣纹路,没有收回来。刘彻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夏衣透过来,暖得发烫。
午后的昭阳殿很安静。窗外的蝉叫得远了,像隔着水传过来的。石榴树的影子在纱窗上轻轻晃着,把日光切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砖上,落在床沿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
很久之后,夏晚晴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长安睡了。”
“嗯。”
“他不会醒吧?”
“不会。他刚才吃完奶,能睡到傍晚。”
夏晚晴没有再说话,慢慢松开了他肩上的衣料。手指松开的一瞬,又被他握住了,十指交扣,指腹相贴。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再动,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艾草的气息从石榴树那边飘过来。
傍晚翠屏在门外轻声问要不要传晚膳,刘彻应了一声“送进来”。晚膳摆在昭阳殿的小厅里,粽子被重新热过了,新切了一盘咸蛋,还熬了一锅绿豆百合汤。夏晚晴坐在他对面,鬓发还有些散,但已经重新抿整齐了,衣领也整好了。她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看他正在剥咸蛋,蛋黄流了满手,油亮亮地挂在指缝间。
“夫君,你今天不去宣室殿了?”
“不去了。今晚陪你。”
长安醒了,乳母把他抱出来放在软榻上,他咿咿呀呀地蹬着小腿,精神好得很。夏晚晴把他抱起来喂了两口绿豆汤——只蘸了蘸筷尖给他尝了个味道,他立刻眼睛一亮,小手朝碗的方向伸过去,被夏晚晴笑着轻轻拦住了。刘彻坐在对面,看着母子俩你来我往,喝完了最后一口绿豆汤,把碗放下。
端午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石榴叶的气味,吹动了桌上一角摊开的稿纸。一切都刚刚好——天热了,心也跟着热了。长安在梦里轻轻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了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