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立夏。
长安城的春意被风卷走了,天忽然就热了起来,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未央宫的琉璃瓦泛着一层白光。昭阳殿的石榴树不再哗啦啦地响,叶子厚实了,深绿深绿的,像涂了一层蜡。夏晚晴给长安换了一身薄薄的夏衣,浅青色的小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圆滚滚的小胳膊,躺在软榻上啃自己的拳头。
夏晚晴把窗子推开一些,暖风涌进来。去年立夏的时候她在想什么?那时候她在写《盗墓笔记》第三章,每天坐在偏殿窗前赶稿,等着傍晚刘彻端汤来。那时候她刚入宫不久,肚子还平平的,不知道长安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长安在软榻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空中某个位置。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萤正坐在窗台上,两条小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捧着一朵刚摘的蒲公英,白色的绒毛被风一吹四散开来,飘了满屋。长安咯咯笑起来,小手乱抓,抓住了一缕飘到面前的绒毛,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松开了。
“萤,他认识你了。”夏晚晴说。
“认识我的人,眼睛里有光。”萤把蒲公英的秃梗放在窗台上,转头看着她,“他能看见我了,说明他还很小,心里没有被别的东西盖住。”
长安咿呀了一声,像是在抗议“我不小了”。夏晚晴弯腰把他抱起来,他靠在她肩窝里,小手揪着她的衣领,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她拍了拍他的背,走到窗前。萤飞过来落在窗框上,翅膀收拢安静地坐着,像一只发光的小蝴蝶。
立夏有吃“立夏饭”的习俗。翠屏端了一碗五色饭来,糯米蒸的,拌了豌豆、蚕豆、笋丁、咸肉,五颜六色,香气扑鼻。夏晚晴尝了一口,糯糯的,咸淡刚好。长安看着她吃,眼睛瞪得溜圆,小嘴一张一合,像在模仿咀嚼的动作。
“你不能吃,你还小呢。”
长安听不懂,但他看到她笑了,也跟着笑了。夏晚晴把他放回软榻上,他仰面躺着,盯着头顶那缕还在飘的蒲公英绒毛发呆。
傍晚刘彻来的时候,带了一碗新煮的绿豆汤,没有放太多糖,清爽解暑。长安被放在他膝头,小脚丫踩着他父亲的大腿,踩不住,滑下来,又踩,又滑。刘彻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就这么让他反复踩着玩。
“立夏了。”夏晚晴说,“去年的这时候我在写《盗墓笔记》第三章,你每天傍晚来喝汤,我还住在偏殿。”
“嗯。”
“时间过得好快。”
刘彻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膝上的长安。长安踩累了,靠在他怀里不动了,小脸贴着他胸口,睫毛垂下来。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像在拍一件已经熟睡的小东西。
入夜了。长安睡着了,萤回了空间,昭阳殿安静下来。夏晚晴坐在窗前,月光照在摊开的稿纸上,她正在写《甘泉宫笔记》的第二篇,写的是立夏那天在甘泉宫看到的一棵老松树。她记得那棵松树很高,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在等什么人的人。她写到一半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内室,刘彻正靠在床边,长安在他臂弯里睡得正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夏晚晴收回目光继续写。她要把这些日子都记下来,等他长大了给他看。看他小时候怎么踩父亲的腿,怎么看蒲公英的绒毛飞了满屋。到那时候他一定不记得了,但她替他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