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山林裹得深重,风里都带着刺骨的凉。
纪妧僵立在原地,眼眶早红透了,泪珠顺着苍白脸颊滚落,哭的梨花带雨,全然没了往日纪家大姑娘的端庄沉静。
她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哀求,死死望着陈彦允,把全部生路都押在了这个人身上。
陈彦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根绷得冷硬的弦,竟毫无征兆地断了。
他从不是心慈手软之辈,手中染过的血、藏过的秘辛不计其数,自诩冷硬无情,从不会为谁轻易心软。
可此刻看着她含泪哀求的模样,思绪却不受控地飘回许久之前。
那不是在纪府的宴席上,也不是世家往来的场合,而是在郊外一间破败冷庙旁。
彼时的她还更年少些,一身素净衣裙,蹲在寒风里,把温热的馒头一个个分给流浪的孩童,眉眼温柔得能化开水雪,干净得不像这浑浊尘世里的人。
那一刻,他便动了心。
不是一时兴起的欣赏,是沉在权谋深渊里的人,骤然撞见一束光,便偏执地想要将她占为己有。
他没再多言,只沉沉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迈步往寒潭边去。
男人身姿挺拔,行动间没有半分拖沓,衣袂扫过地上枯草,不过片刻便到了潭边。他纵身入水的动作干脆利落,没过多久,便一手揽着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顾锦朝,从冰冷潭水中起身。
纪妧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原处,腿一软,几乎站不稳。
陈彦允将顾锦朝轻轻放在干燥的草地上,动作难得带着几分轻缓。
纪妧连忙上前,蹲下身查看表妹的情况,见她尚有气息,才红着眼眶起身,对着陈彦允郑重敛衽行礼,语气满是真切感激
纪妧“多谢三爷,此等大恩,我纪家上下没齿难忘。”
陈彦允垂眸看着她,湿冷的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落,神色依旧深沉难辨,只淡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陈彦允“不要说是我救了她。”
纪妧瞬间了然。
今日后山的秘辛,他杀睿昌王世子、私蓄甲卫,桩桩件件都是不能外露的杀头之罪,自然不能让人将此事与他关联。
她立刻点头,声音仍带着未平的哽咽,却无比郑重
纪妧“我明白。”
陈彦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沾着泪珠的眉眼,又添了一句,语气里藏着旁人听不出的深意:
陈彦允“不过,这份大恩,纪大姑娘一个人记住就好。”
纪妧微怔,指尖微微一颤,一时没能领会他话里的深意。
她只当是他行事谨慎,不愿牵扯纪家全族,当即再度垂首,语气坚定,满是报恩的恳切
纪妧“三爷救命之恩,妧没齿难忘。日后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万死不辞。”
临走前,陈彦允没有立刻离去。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太过深沉,太过灼热,裹着隐秘的心思、压抑的占有,还有方才一瞬的心软,沉沉落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裹进去。
纪妧被他看得心头微慌,却不敢躲闪,只能垂眸立着。
最终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密林暮色之中。
没过多久,赶来的是陈玄青。
想必是陈彦允暗中安排,让他前来接应。
陈玄青见此情形,并未多问,只出手相助,帮着纪妧,将昏迷的顾锦朝平安送回了纪府。
一路回府,纪妧紧紧扶着顾锦朝,心头却始终反复回荡着陈彦允最后那句话,还有他临走前那道深不见底的目光,纷乱难安,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