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过去之后,他们又走了两个小时。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停下来。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稍微再紧一点就会断。
丁程鑫的后脑勺一直在疼。不是剧痛,是那种钝钝的、持续的、像有人拿手指按着伤口往里压的疼。他走路的姿势没有变,步伐没有慢,但马嘉祺走在他身后,看出来了。
“要歇吗?”马嘉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
“不用。”
“你的步幅比刚才短了两厘米。”
丁程鑫没回头:“你走路的时候还在数我的步幅?”
马嘉祺没回答。
前面走着的刘耀文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写着“你们两个有毛病吧”,但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走。
平原的风很大。公路两侧什么遮挡都没有,风直直地灌进衣领,冻得人骨头疼。丁程鑫的病号服太薄了,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像一层纸。宋亚轩走在前面一点,把自己的卫衣帽子扣上了,抽绳拉到最紧,只露出一小截鼻尖。
张真源的鼻血已经完全止住了,但脸色还是不好看。他走在队伍中间偏左的位置,这个角度他可以用最小的念力消耗覆盖到所有人的侧面。没人让他这么做,他自己选的。
贺峻霖走在最前面,耳朵一直竖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发出预警了,这反而是好事——没有预警意味着没有危险。但丁程鑫注意到他的肩膀一直耸着,没有放下来过。
将近中午的时候,贺峻霖突然抬起了手。所有人同时停下。刘耀文握紧了钢管,张真源的手抬到了半空中,严浩翔的指缝间闪了一下蓝白色的光。
“卡车。”贺峻霖说,“停在前面。”
“几辆?”马嘉祺问。
“一辆。路上。没有在动。”
“有人吗?”
贺峻霖听了五秒。“有。一个。在车里面。心跳很慢,可能是睡着了,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所有人都知道“也可能是”什么。
马嘉祺往前走了一百米,看见了那辆卡车。
是一辆中型厢式货车,车身灰绿色,侧门开着。车头歪向公路左侧的排水沟,前轮陷进去了,整个车身倾斜着,像一头跪在地上的困兽。
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背靠着车门框,头歪向一边,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胸口在缓慢地起伏。
活的。
马嘉祺没有马上靠近。他绕到车头正面,用脚尖踢了一下轮胎。
那个人没动。
他又踢了一下。
那个人猛地惊醒,身体弹了一下,帽子从头上滑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岁出头,满脸灰,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布满血丝。他看见马嘉祺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伸手去摸座位旁边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座位旁边是空的。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马嘉祺说。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后面的人身上,又从后面的人身上移回他脸上。他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水。”他说。
张真源看了一眼马嘉祺。马嘉祺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张真源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瓶水——就是那瓶从医院带出来、一直省着没喝完的水——递了过去。
那个人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不在乎,一口气喝了小半瓶,然后停下来,看着瓶子里剩下的水,犹豫了一下,把盖子拧上了。
“谢谢。”他把水瓶攥在手里,没有还。
张真源没跟他计较。
“车怎么回事?”马嘉祺问。
那个人靠在车门框上,搓了一把脸。“爆胎。昨晚的事。备胎也是坏的。”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我从南边来,想去曙光城。走了三天,油没了,胎爆了,困在这儿了。”
“南边?”刘耀文问,“南边现在什么情况?”
“乱。”那个人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他看了看刘耀文手里的钢管,又看了看严浩翔指缝间还没完全消失的电弧,表情变了。“你们是异能者?”
没有人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个人把水瓶塞进怀里,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他的腿可能坐麻了,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车门稳住了。
“我叫陈屿。”他说,“我也是。”
他张开右手。掌心里冒出一小簇火苗,红色的,不大,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确实是火。
刘耀文看了一眼马嘉祺。马嘉祺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的车还能修吗?”丁程鑫问。
陈屿摇头。“发动机也出了问题。我不知道是哪里的毛病,我只知道它不走了。”
丁程鑫看向马嘉祺。“我们需要那辆车。”
马嘉祺看着他。他知道丁程鑫在说什么。他们已经在路上耗了太久,搜捕队随时可能调头回来。两条腿走不过四个轮子,但如果他们也有四个轮子呢?
“你会修车吗?”马嘉祺问陈屿。
“不会。”
马嘉祺看向张真源。张真源推了推眼镜:“我会一点。但如果发动机出了问题,我没有工具,也没有配件。”
“那就把它能跑的部分修好。”马嘉祺说,“跑到曙光城就够了,不需要跑到下辈子。”
刘耀文已经钻到了车底。严浩翔蹲在引擎盖前面,把盖板拆下来放在地上,雷系异能的光照进发动机舱,蓝白色的光把里面的零件照得一清二楚。张真源趴在引擎盖上,头伸进去看。
丁程鑫不会修车,他站在旁边,把精神感知探进了发动机舱。不是去感知零件——他不懂那些东西——而是去感知陈屿。这个陌生人说自己是异能者,给了他们半瓶水的回报,但这不代表他可信。
陈屿站在三米外,双手插在口袋里,火苗已经收了。他的情绪很平,没有紧张,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疲惫的、麻木的平静。一个在路上撑了不知道多少天、车坏了、水快没了、离目的地还有二十公里的人,如果他想害人,早该动手了。
丁程鑫收回了感知。
刘耀文从车底滑出来,满身是灰,脸上蹭了一道黑色的油渍。“底盘没问题。轮胎不行,但后轮还有一个备胎,虽然旧,应该能撑一段。”
张真源从引擎盖上抬起头。“点火系统的问题。火花塞可能坏了,也可能是线路松了。我不确定。”
“不确定的事,做了才知道。”马嘉祺从卡车里翻出一个工具箱,打开,里面有一些基本工具。他把扳手递给张真源,把螺丝刀递给严浩翔。
“试试。”他说。
张真源和严浩翔开始拆发动机盖板。动作不熟练,但很小心。宋亚轩走过去,蹲在旁边,帮他们递工具。他没有说话,但严浩翔接过他递来的扳手时,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宋亚轩没有躲开。
刘耀文蹲在车尾换轮胎。贺峻霖站在公路中间,耳朵监听四周,但丁程鑫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回头看一眼修车的进度。不是担心,是催促。
时间在走。
天空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公路上,照在卡车上,照在所有人身上。这是丁程鑫醒来后第一次看见太阳,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张真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试试。”
马嘉祺坐进驾驶座,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一声干涩的、挣扎的声响——然后没声了。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马嘉祺又拧了一次。发动机咳嗽了两下,还是没启动。
第三次。马嘉祺拧住钥匙不松手,发动机挣扎了三四秒,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然后稳住了。引擎在转,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车身在微微震动。
刘耀文骂了一声,但不是骂人,是那种“居然他妈能行”的骂。
“能开。”马嘉祺从驾驶座探出头,“但撑不了多久。上车。”
没有人需要第二遍指令。
贺峻霖第一个爬进后车厢。张真源第二个,宋亚轩第三个。严浩翔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空空荡荡,只有风卷起的尘土。
丁程鑫上车的时候,马嘉祺喊了他一声。
“你坐前面。”
丁程鑫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刘耀文最后上车,把后车厢的门从里面拴上,用力拍了拍厢壁。“好了。”
马嘉祺挂挡,松离合,卡车往前冲了一下,然后稳住了。车身歪着——前轮陷进排水沟的那一下可能伤到了悬挂——但它在走。速度不快,但比两条腿快。
风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把丁程鑫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马嘉祺。马嘉祺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不是那种雕刻出来的硬,是磨出来的——被时间磨了一千一百二十一次,磨掉了所有多余的东西,只剩下最根本的轮廓。
“你盯着我干什么?”马嘉祺没转头。
“看你开车。”丁程鑫转回去了。
“我开得不差。”
“我没说你开得差。”
沉默了十几秒。卡车碾过一个坑,颠了一下,丁程鑫的肩膀撞上了马嘉祺的手臂。两个人都没有动。
后车厢里传来刘耀文的声音:“这车有没有减震啊?”
“没有。”张真源说。
“这他妈也能叫车?”
“能走的都叫车。”严浩翔说。
刘耀文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引擎盖住了,听不清。然后宋亚轩笑了——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后车厢安静了一瞬。
然后刘耀文说:“你笑什么?”
宋亚轩没回答。但他没收回那个笑。
丁程鑫听到了。后脑勺的伤口还在疼,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卡车在破败的公路上颠簸着向北行驶。时速不到四十,但这是他们离开医院之后,第一次坐在车里赶路。
窗外,平原在后退。
丁程鑫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不是想睡。
是他在想一件事——马嘉祺让他坐前面,不是因为副驾驶更安全。是因为马嘉祺开车的时候,需要一个他在看得见的地方。
他不需要问为什么。
他知道答案。
就像他知道,一千一百二十一次轮回里,马嘉祺每次都会找到他。不是“应该”,不是“也许”,是“一定”。
风还在灌进来。
丁程鑫把病号服的领子往上拽了拽,缩了一下脖子。
马嘉祺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座椅旁边扯出一条不知道谁落在这儿的毯子,搭在丁程鑫腿上。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没说话。
没看他。
丁程鑫也没说谢谢。他把毯子拉上来,盖到胸口。毯子上有股霉味,混着柴油和灰尘的气息。难闻。
但暖和。
卡车继续往北开。
排气管冒着黑烟,车身歪着,轮胎磨着地面的碎石发出尖锐的声响。它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但它还在跑。
像他们所有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