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已经烂透了。
裂缝里长出来的草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堆没人理的乱发。一辆烧成骨架的大巴横在路中间,把整条路堵得死死的,只能从车厢里钻过去。
刘耀文第一个爬上去。烧焦的地板在他脚下咯吱作响,像随时要塌。
“安全。”他站在车厢中间喊了一声。
所有人鱼贯而入。丁程鑫踩到一块碎玻璃,鞋底滑了一下,马嘉祺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稳住了他的手肘。一触即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厢里有股焦糊味,混着雨水浸泡过的铁锈气。丁程鑫经过一个歪倒的座椅时,看见上面放着一个烧变形的书包,拉链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有人曾经试图从这里带走什么。
什么都没带走。
他们从大巴的另一头跳下去,继续上路。公路两边开始出现山丘,光秃秃的,连草都不长了,像癞痢头。
“停。”贺峻霖突然说。
所有人条件反射地蹲下。
“前面有人。一个。在路边。”
“活的?”
“活的。但不太对。”
他们往前走了一百米,看见了那个人。是个年轻男人,蹲在路边的排水沟里,用手刨泥巴。十根手指全是血,泥巴混着肉,看得刘耀文皱了下眉。
那男人抬起头,眼睛亮得不正常:“你们看到我妹妹了吗?七岁,扎两个辫子,穿红色外套。我们走散了。”
没人说话。
“她怕黑。”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天黑了,她一定在哪个地方躲着,等我去找她。你们帮我找找她好不好?红色外套,很好认的——”
“走。”马嘉祺说。
丁程鑫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半步。他把口袋里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放在排水沟的边缘。
那男人没有看饼干。他开始挖了。指甲刮在碎石上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丁程鑫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吞咽的声音——他在吃饼干,吃得很急,像怕被谁抢走。然后挖掘声又开始了,比之前更快、更疯。
“你把最后的口粮给了个疯子。”刘耀文的语气听不出是抱怨还是陈述。
“他是疯了。但他还活着,活着就要吃东西。”
刘耀文没再接话。走出去半条街的距离,突然骂了一句:“艹,我也是疯了才会觉得你这话有道理。”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丘把天空挤成一条缝。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臭,是干燥的、陌生的气味,像很久没有人烟的地方才会有的那种空旷。
贺峻霖突然停下来。
“有车。”
所有人同时停住。
“很多辆。往我们这边来。不到两公里。”
马嘉祺没犹豫:“下公路。”
刘耀文第一个冲下路基。山坡不算陡,但碎石很滑,他滑了两步,用手撑住地面稳住了。其他人跟着往下跑。丁程鑫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前栽,马嘉祺从后面抓住他的背包带,把他拽了回来。
这次不是手肘了。是整个人。
马嘉祺的手从他背包带上滑到他腰侧,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看着脚下。”他说。
丁程鑫没看他,但心跳快了。
不是怕的。
山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宽不到两米,两边的土壁比人还高。河床的泥已经干裂了,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龟壳上。
“趴下。”马嘉祺说。
七个人趴在河沟里。丁程鑫的脸贴着干裂的泥土,闻到一股干燥的、陈旧的、像被太阳晒了几百天的气味。马嘉祺在他右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车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辆,是整个车队。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丘之间来回弹跳,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丁程鑫把精神感知往外推,他碰到了一个东西——不是一个人,是一种压迫感,冷冰冰的、机械的、没有情绪的。
车队里有异能者。
不是觉醒者那种自然流动的异能,是被什么东西压制过、训练过、驯化过的异能。
像武器。
马嘉祺的手按住了他的后背。不是拍,是压。示意他不要动,也不要用能力。
丁程鑫收回了感知。
车声越来越大,大到他能感觉到地面在震。碎石从河沟的土壁上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头发里、脖子里。
第一辆车从头顶的公路上驶过。
不是民用车的轮胎声。是越野轮胎,大花纹,碾压碎石时发出的声音像某种巨兽在咀嚼。车身很长,从河沟里只能看到底盘,黑色的,改装过的装甲。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刘耀文的手指扣进了泥土里。张真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贺峻霖闭着眼睛,但耳朵的震动没有停,他在数。
六辆。
车队的最后两辆速度慢了下来,在河沟上方的公路上停了几秒。
有人在说话。声音被发动机盖住了大半,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一个男人,语气不急不慢。
丁程鑫趴着一动不动。马嘉祺的手还按在他后背上,掌心隔着衣服传来温度。
那个男人说完最后一句话,车门关上。车队重新启动,驶过河沟上方,声音渐渐远去。
风把车尾气的味道吹进河沟里,呛得贺峻霖无声地咳了一下。
又过了很久。
久到丁程鑫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刘耀文忍不住动了一下肩膀。
贺峻霖终于开口了。
“走了。听不到了。”
没有人马上站起来。所有人都趴着,等心跳恢复正常。
马嘉祺先动了。他撑着地面起身,伸手拉了一把旁边的丁程鑫。丁程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后脑勺的伤口在跳着疼,但他没说。
刘耀文爬上河沟,趴在上面的草丛里扫了一圈四周,回头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七个人重新上路。
没有人说起那个车队。
有些事不需要说。他们都知道,那六辆车就是冲他们来的。也知道那六辆车没找到他们,只是因为运气,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能藏。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出了那片山丘。
前方是一片平原。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笔直地伸向地平线。地平线尽头什么都没有——没有烟,没有灯光,没有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迹。
马嘉祺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
“还有二十公里。”他说。
“二十公里。”刘耀文重复了一遍,“走快一点,天黑之前能到。”
“如果不再被堵的话。”张真源补了一句。
没有人接这句话。被不被堵,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马嘉祺折起地图,刚要放回口袋,丁程鑫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一下。”
马嘉祺看着他。
“上一世,”丁程鑫说,“你们走到曙光城了吗?”
马嘉祺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挣开丁程鑫的手。
沉默了几秒,他说:“走了。但没进去。”
“为什么?”
马嘉祺看着地平线尽头那片空无一物的灰色。
“因为曙光城的大门,”他说,“不是为所有人开的。”
风从北边吹过来,干燥的、陌生的风,把丁程鑫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松手。
马嘉祺也没有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