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防空设施里等了整整一个白天。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睡觉,所有人都在听。贺峻霖的耳朵几乎没有休息过,每隔十几分钟就会震动一次,确认地面上的动静。搜捕队没有回来,但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蚀偶的脚步声,拖拽的、沉重的、漫无目的的。
丁程鑫靠着墙,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消化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六岁的自己,握着自己的手。那不是任何人的记忆,那是他自己的。被清除了二十年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爬。
马嘉祺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他的呼吸太浅太规律了,那不是休息的状态,是警戒的状态——身体静止,但所有的感官都在运转。
天黑得很快。
冬天的白天短,太阳一落,温度就开始往下掉。防空设施里的温度比地面还要低几度,混凝土墙壁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马嘉祺第一个站起来。
“走了。”
刘耀文推开铁门,严浩翔的雷光照亮了台阶。七个人排成一列,沿着来时的路往上走。
出口的铁盖被刘耀文顶开,冷风灌进来。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没有月光,没有路灯。贺峻霖爬出来,蹲在巷子口听了一会儿。
“安全。”
队伍鱼贯而出。马嘉祺最后一个上来,把铁盖轻轻放回原位。
他们在黑暗里移动。
马嘉祺带路,贺峻霖居中监听,刘耀文断后。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用照明。丁程鑫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周围的建筑物轮廓,像一张无形的雷达地图在脑海中展开,每一栋楼、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转角,都在他的感知范围里。
旧商场的备用出口在一堵墙后面。
不是门,是一个被拆掉了铁栏的通风管道。管口大约一米宽,成年人需要弯腰才能钻进去。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管壁上全是灰尘和蛛网。
严浩翔第一个钻进去。丁程鑫跟在后面,手掌撑着金属板往前爬,膝盖磨得生疼。
管道很长。大约爬了三四分钟,前方出现了光——月光从管道的另一端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银白色的方形光斑。
严浩翔跳了下去。
下面是旧商场的地下车库。
车库很大,大到严浩翔的雷光照不到尽头。头顶的灯管全灭了,只剩应急指示灯还亮着,惨绿色的光在立柱之间闪烁。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空罐头、被撕碎的衣服。
空气里有腐臭味。不浓,但存在。
贺峻霖闭上眼,耳朵震动了几下。
“没有活的。”他睁开眼,“但有过。至少一周前。”
刘耀文握紧了钢管。张真源的手微微抬起。宋亚轩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手指没有再划动了。
“往上走。”马嘉祺指了指车库角落的楼梯间,“商场一楼有一个出口,通向北边的公路。”
他们穿过车库。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在敲鼓。丁程鑫的精神感知全开——没有活物,没有心跳,没有蚀偶特有的那种空洞感。只有他们七个。
楼梯间的门没锁。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更浓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楼梯间里有尸体。
不是蚀偶,是人。两具,并排躺在楼梯拐角处的平台上。一男一女,年纪不大,穿着已经辨不出颜色的外套,手牵着手。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黄色,眼睛闭着,表情平静——不像被攻击致死的,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之后,选择了停下来。
丁程鑫看了两秒。
然后他跨过去了。
没有蹲下。没有询问。没有承诺。
他们连自己都未必能活着走出这座城市,没有资格对任何人许诺。
马嘉祺走在他前面,脚步没有停顿。
商场的二楼是一个巨大的开放空间。
月光从破碎的天窗倾泻而下,把整个楼层染成了银白色。曾经光鲜的服装店、首饰店、化妆品柜台,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货架和满地的碎玻璃。
马嘉祺在二楼停下了脚步。
商场的另一头有光。
不是月光,不是应急灯。是烛光。暖黄色的、跳动的、不属于这片废墟的光。
贺峻霖的耳朵震了一下。
“有人。”他说,“三个。”
刘耀文举起了钢管。
“绕开。”马嘉祺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刘耀文愣了一下:“不看看是什么人?”
“看了又能怎样。”马嘉祺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我们没有药,没有多余的食物,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过去看一眼,浪费三分钟,然后呢?然后我们继续走我们的路,他们继续待在那里。什么都不会改变。但我们会多暴露三分钟。”
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丁程鑫跟着马嘉祺走向商场的另一侧。
经过一根立柱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那点烛光的来源——一家曾经的咖啡店。玻璃墙碎了大半,里面有人用木板和布料搭了一个简易的遮蔽所。一个女孩坐在柜台后面,面前点着一截短短的蜡烛,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
她没有看到他们。他们走在立柱的阴影里,烛光照不到这么远。
丁程鑫看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目光。
然后他听见了。
那个女孩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唱歌。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但在这个死寂的商场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是一首摇篮曲。
她在唱给谁听,丁程鑫不知道。可能是睡袋里那个躺着的人,可能是她自己,也可能只是太久没有跟人说话、需要用声音确认自己还活着。
马嘉祺的脚步没有停。
丁程鑫跟上了他。
他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那首歌的旋律。很简单的旋律,像很多年前在哪里听过。
他们走到商场的一楼。前方是大门,大门外面是月光下的街道。
马嘉祺停下脚步。
月光从大门上方破碎的玻璃天窗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想过去。”马嘉祺说。不是疑问。
丁程鑫没有否认。
“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丁程鑫说,“帮不了他们,还会拖累我们。”
马嘉祺看着他。月光在他眼睛里落了两点冷白色的光。
“你变了。”他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了。”马嘉祺没有评价好坏,“上一世,你会在这种时候冲过去,把自己的水给他们,然后把自己搞得脱水,让我背着你走三公里。”
丁程鑫沉默了两秒。
“那个我,”他说,“后来怎么样了?”
马嘉祺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给出了答案。
丁程鑫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走吧。”他说。
他们走进了月光里。
身后,咖啡店里的蜡烛还在烧。那首歌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丁程鑫没有回头。
不是冷血。
是活过第一天的人,都该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道,你能为别人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先让自己活着。
连自己都活不了的人,没资格救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