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设施比想象中更深。
入口是一个不到一米宽的方形洞口，铁盖被刘耀文一脚踹开，边缘的锈渣掉进黑暗里，过了好几秒才传来落地的回声。严浩翔的雷系异能照不了多远，光只够看清脚下三步的路。
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摸上去冰凉潮湿，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水已经浸了几十年。头顶有管道横七竖八地穿过，有的还在滴水，有的已经锈断了，垂在半空中像某种僵死的藤蔓。
台阶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严浩翔走在最前面，左手举着雷光，右手扶着墙壁，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贺峻霖跟在他身后，耳朵一直竖着，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
马嘉祺走在最后面。
这是他的习惯。丁程鑫注意到从昨晚到现在，每一次移动，马嘉祺都会走最后一个。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出的选择，像一只牧羊犬天然地走在羊群后方。
台阶一直往下延伸。五十级。八十级。一百级。
丁程鑫默数着，后脑勺的伤口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疼，但不是那种恶化的疼——是愈合过程中的胀痛。林晚的感染消耗了他太多能量，身体还没有缓过来。
“到了。”严浩翔停下脚步。
雷光照亮了一扇铁门。不是普通的铁门，是那种老式的人防工程专用的密封门，表面刷着一层脱落的军绿色油漆，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圆形转盘式门把手。
张真源走上前，双手按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用力转动。
锈住了。
刘耀文挤过来，两个人一起用力。铁门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某种被惊醒的动物在尖叫。门缝里挤出一股潮湿的、发霉的空气，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空间。没有灯，没有窗，四面都是混凝土墙壁。角落里堆着一些落满灰的铁架子和木箱，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结构图，玻璃框碎了，图纸卷了边。
空气又闷又湿，像走进了一个被遗忘了几十年的地窖。
贺峻霖站在房间中央，耳朵转了一圈。
“隔音很好。”他说，“如果搜捕队在上面经过，只要我们不发出太大的声音，他们听不到。”
“那就在这里等。”马嘉祺说，“等到天黑，他们搜完了，我们再出去。”
没有人反对。
刘耀文把铁门关上，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以防万一需要快速撤离。张真源从背包里翻出一根蜡烛，是昨晚从超市货架上顺手拿的，当时他还被刘耀文嘲笑“什么时候了还拿蜡烛”。
现在这跟蜡烛成了这个地窖里唯一的光源。
火苗很小，只够照亮半径两三米的范围。所有人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像一群躲在洞穴里的野兽，眼睛反射着微弱的火光，警惕地盯着黑暗中的动静。
没有人说话。
丁程鑫靠着墙坐下，膝盖蜷起来，把后脑勺贴在冰凉的混凝土上。那点凉意渗进伤口周围的皮肤，让胀痛缓解了一些。
马嘉祺在他旁边坐下。
不是面对面，是并排。肩膀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丁程鑫感觉到马嘉祺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是那张从超市拿的地图。
但不是之前那张。这张更旧，边角被翻折过无数次，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上面的标注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红色圆珠笔，字迹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地图的每一个空白处。
丁程鑫拿起来，借着烛光看。
每一栋建筑都被标注了编号。不是门牌号，是另一种编码——有的写着“安”，有的写着“危”，有的打着问号。街道上有箭头，标注了不同的路线，红色是“最快”，蓝色是“最安全”，黑色打叉的是“死路”。
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
是马嘉祺的字迹。
“他们死在第三天。”
丁程鑫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问“他们”是谁。
“你每一次回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马嘉祺能听见，“都会走同样的路线吗？”
马嘉祺沉默了几秒。
“前三百次是。”他说，“后来我开始试不同的路。有的更短，但更危险。有的更安全，但绕太远，赶不上时间。”
“赶什么时间？”
马嘉祺没有回答。
但丁程鑫知道了答案。
赶在他醒来之前。
因为每一次，丁程鑫都会在第十天醒来。而马嘉祺需要在第十天之前，找到他，找到所有人，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一千一百二十一次。
同样的十天。同样的城市。同样的废墟。
他一个人走了上千遍。
“为什么？”丁程鑫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重复？”
马嘉祺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那根燃烧的蜡烛，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因为你们值得。”他说。
不是“因为我想救你们”。不是“因为我别无选择”。
因为你们值得。
丁程鑫把地图折好，递回去。
马嘉祺接过地图，塞回口袋里。
两个人的手指没有碰到。
但距离近了一点点。
房间的另一头，刘耀文坐在铁门旁边，背靠着墙壁。他的钢管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钢管两端，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在看宋亚轩。
宋亚轩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角落里，和严浩翔之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他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表情，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严浩翔坐在离宋亚轩最近的那个位置。不是刻意选的——是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走向了那个角落，在所有空位里挑了一个离宋亚轩最近的。
他没有看宋亚轩。他在看天花板。
墙上那张结构图被烛光照亮了一角。丁程鑫站起来，走到墙边，仰头看那张发黄的图纸。
图纸上标注了这个防空设施的完整结构。他们所在的只是入口处的一个前厅，更深处还有两条通道，通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条标注着“排水系统”，另一条标注着“备用出口”。
备用出口的箭头指向西北方向，大约一公里外。
丁程鑫回头看了马嘉祺一眼。
马嘉祺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丁程鑫走回原位坐下。
贺峻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有人在上面的街道。”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多少？”
“很多。”贺峻霖闭着眼睛，耳朵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震动，“脚步声很整齐。是训练过的。他们在分组搜查每一栋楼。”
搜捕队到了。
刘耀文握紧了钢管。张真源的手抬到了半空中，念力墙随时准备展开。严浩翔的掌心里有细小的电弧在跳动，噼啪作响。
马嘉祺做了一个手势——所有人安静，不要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
贺峻霖的耳朵在震动。他在听。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上面传来一声闷响——是一扇门被踹开的声音，隔着厚厚的水泥层传下来，像有人在头顶敲了一下鼓。然后是脚步声，杂乱的、沉重的、踩在废墟上的脚步声。
他们在上面那栋楼。
就在他们头顶。
丁程鑫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精神感知在不受控制地往上延伸——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试图去触碰上面的生命迹象。
他压住了它。
现在不是时候。
脚步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从一楼到五楼，每一个房间，每一扇门，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他们搜得很仔细，但很快——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知道怎么找最快。
然后脚步声停止了。
安静了几秒。
一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语速很快，像是在下达指令。
贺峻霖的耳朵震得更厉害了。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重复着那个人的话。
丁程鑫看着贺峻霖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害怕。
是确认。
上面的人说完最后一句话，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是离开——整齐的、有节奏的、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发动机启动的声音，车队离开的声音。
一切归于安静。
贺峻霖睁开了眼睛。
“他说了什么？”马嘉祺问。
贺峻霖看着马嘉祺，咽了一下口水。
“他说，‘那栋楼没有人。去下一个。’”贺峻霖顿了顿，“然后他加了一句——‘宋亚轩不在这里。’”
“他叫了宋亚轩的名字？”张真源皱眉。
“叫了。”
马嘉祺的眉头拧在一起。丁程鑫能感觉到他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搜捕队知道他们在找的人叫宋亚轩，知道宋亚轩长什么样，知道宋亚轩的能力属性。
但他们不知道宋亚轩在哪里。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他们还会回来的。”马嘉祺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在这之前，我们需要一个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他看向那张墙上的结构图。
“备用出口。”他说，“往西北方向，一公里外。那里通向一个旧商场的地下车库。从那里出去，可以绕开曙光城的方向，往北走。”
“往北走？”刘耀文问，“北边有什么？”
马嘉祺看着丁程鑫。
“北边有一个地方。”他说，“上一世，我们在那里撑到了最后。”
“什么地方？”
“一个被废弃的实验基地。”马嘉祺的声音很平，“也就是我们小时候，被关过的地方。”
蜡烛燃到了最后。
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需要看见彼此的表情。
丁程鑫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个白色的房间再次浮现。白色的灯。白色的床。一只小小的手，握着他的手。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
不是马嘉祺。
是六岁的他自己。
握着他的手的人，也是六岁的他自己。
那不是别人的记忆。
那是他自己的。
他一直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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