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跑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彻底趴窝了。
引擎声从沉稳的轰鸣变成了咳嗽式的突突声,车身开始剧烈抖动。马嘉祺踩下离合,让车子滑行了一段,靠边停住。引擎熄火,世界突然安静了。
张真源打开引擎盖,把脑袋探进去看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行了?”
“找不到问题在哪。”
刘耀文踢了一脚轮胎,没再问了。
陈屿从后车厢跳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丁程鑫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着什么。
“你们要去曙光城?”
“对。”
马嘉祺拿出地图。“还有十五公里。”
陈屿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
“我带你们走一条近路。公路要绕过一个山头。山脚下有一条废弃的铁路隧道,穿过去能直接到曙光城北面的工业区。我来的时候从那边经过,隧道是通的。”
马嘉祺蹲下来看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的路线。贺峻霖的耳朵在动。丁程鑫的精神感知探过去——陈屿的脉搏正常,呼吸正常,没有撒谎的波动。
“隧道里有什么?”
“我没走进去。里面很黑,看不清。”
“所以你也不知道安不安全。”刘耀文的语气带着怀疑。
“我不知道。”陈屿没有否认,“但公路也不安全。你们被车队追,走公路迟早撞上。走隧道,至少还有机会。”
马嘉祺站起来。“走隧道。”
从公路拐进一条土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看见了那条铁路。
铁轨锈得不成样子,枕木歪歪扭扭地嵌在碎石里,有的地方铁轨被什么东西撞弯了,像扭麻花一样卷起来。杂草从铁轨中间长出来,有的比人还高。
隧道在山脚的位置。从远处看就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走到洞口,一股冷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潮湿和霉味,像地下河水的呼吸。
贺峻霖站在洞口,耳朵对准隧道深处。他的表情从专注变成紧绷。
“很深。听不到底。”
严浩翔把雷光调到了最亮。蓝白色的光照亮了隧道口的水泥墙壁,上面有人用喷漆写了字——“SOS,有药吗,我们在里面。”箭头指向隧道深处。
刘耀文看着那个箭头骂了一声。
马嘉祺看了丁程鑫一眼。丁程鑫没等他开口就走到了他前面一个身位的位置。隧道里不需要逞强,走在看得见的地方是最好的选择。
隧道里的空气越来越冷。不是外面的那种冷,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几百年都没被阳光晒过的冷。
墙壁上有白色的箭头,粉笔写的,油漆喷的,全指向隧道深处。有些箭头下面还写了日期。最新的一个不超过两周。都往同一个方向去了。没有往回走的记号。
刘耀文放慢了脚步,把钢管握紧了。
“继续走。”马嘉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雷光照到了铁轨上的一团黑影。
一个人。蜷缩在铁轨中间,侧躺着,膝盖弯到胸口。衣服破烂,头发结成一团,看不清脸。脚上的鞋子只剩一只。
严浩翔把雷光凑近了一点。那个人没动。
刘耀文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颈动脉。
“活的。很弱。”
陈屿蹲下来,翻开那人身边的背包。空的。所有的拉链都开着。他又翻开那人的衣服口袋,也是空的。
丁程鑫的精神感知探过去。体温很低,心跳很慢,血液里没有灰白色的东西。不是感染,是消耗。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关机。
马嘉祺蹲下来,掰开那人的嘴看了一眼。舌苔发白,牙龈萎缩,嘴角有干涸的口水渍。不是饿了一天两天了。
他站起来。
“走。”
没有人问“那个人怎么办”。他们带不走他。隧道还有多长没人知道。多带一个昏迷的人,就是多一份所有人一起死的可能。
刘耀文站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了,叠了两折,垫在那个人头下面。外套是他在医院拿的,不保暖,但至少比铁轨软。
他没说什么。跟上了队伍。
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越来越远。
丁程鑫走在马嘉祺前面一个身位。他的精神感知一直开着。前方大约两百米处,他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人。不是蚀偶。
是一堵墙。用碎石和水泥砌起来的、完全封死了隧道的墙。
“前面堵了。”
所有人停下来。严浩翔把雷光往前照,光柱打不到两百米那么远,但他们都知道丁程鑫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出错。
陈屿皱起眉头:“我来的时候,从外面看……应该是通的。”
“你看错了。”刘耀文说。
“也可能是后来被人堵上的。”张真源说。
马嘉祺走过去。雷光跟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隧道的墙壁上。
他走了一百五十米左右,停了下来。
那堵墙就在他面前。一米多高,从地面砌到隧道顶端,把整条路封得死死的。水泥还没有完全干透,表面的颜色比周围的混凝土深一些,在雷光下泛着潮湿的暗灰色。
刚砌的。
刘耀文跟上来,伸手摸了摸墙面的水泥。指尖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不超过三天。”
“谁会在隧道里砌一堵墙?”宋亚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没有人回答。
马嘉祺退后了两步,抬头看着这堵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丁程鑫站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沉了——每一下都像在往下压什么东西。
“能翻过去。”刘耀文说。他往后退了几步,助跑,单手撑住墙顶,整个人翻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钢管绑在背上,落地时只发出一声轻响。
墙那边安静了两秒。
“过来。”刘耀文的声音从墙后面传来,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语气里的东西——不是紧张,是警惕。
马嘉祺第二个翻过去。然后是张真源,贺峻霖,宋亚轩。陈屿翻过去的时候,马嘉祺在墙那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丁程鑫最后一个。马嘉祺在墙的另一边接了他一把,手托着他的手肘,帮他稳住了重心。一触即离。
雷光照亮了墙后面的空间。
铁轨还在。隧道还在。但墙壁上有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箭头。是字。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的,字迹很大,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不要往前”
“回去”
“他们在前面”
“他们”是谁,没有写。
刘耀文站在那几行字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继续走。”马嘉祺说。
刘耀文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到这些字了吗?”
“看到了。”
“你不觉得——”
“我觉得有人在故弄玄虚。”马嘉祺的声音很平,“也可能不是。但不管哪一种,我们都只能往前走。回去,撞上车队。留下来,等死。往前走,至少还有可能。”
没有人反驳。
刘耀文转过身,继续走在最前面。
丁程鑫经过那几行字的时候,停了一步。他盯着那个“他们”,注意到最后那个“们”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拖了一截——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的那种抖,是愤怒。
他们对某些东西的愤怒。
隧道还在往前延伸。雷光只能照亮前方几十米,再远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丁程鑫的精神感知往前探,探不到头。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铁轨在这段路上特别直,一眼看过去,雷光能照到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但丁程鑫感觉到了。
不是墙。不是人。不是蚀偶。
是一种空洞。他的精神感知往前延伸,碰到那片空洞的时候,像一根针掉进了深渊里——没有回响,没有反馈,什么都没有。那种感觉不是“没有东西”,而是“有东西,但我的能力碰不到它”。
他停下来。
马嘉祺也停下来。
“前面有什么?”
丁程鑫重新集中精神,把感知压成一根更细的针,往前刺。
这一次,他碰到了。不是物体,是温度。很低的温度,比隧道里的空气还要低,像是什么东西把周围所有的热量都吸走了。
然后他闻到了气味。不是腐臭味,是一种更淡的、更冷的、像金属锈蚀之后混合着冰水的气味。他的鼻子在觉醒之后变得灵敏了太多,灵敏到有时候是一种负担。
“你闻到了?”马嘉祺问。
丁程鑫点了一下头。
“是什么?”
“不知道。但它在动。”
“什么东西在动?”
“不知道。”丁程鑫看着前方的黑暗,“很大。比人大。不是蚀偶。蚀偶没有体温,这个东西有。但它的体温太低了,低到不像活的。”
隧道的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的声音。不是人的呼吸频率。慢得多。
所有人都听到了。
刘耀文握紧了钢管。严浩翔的雷光闪了一下——不是他主动收的,是他的异能受到了某种干扰,电弧不稳定了。
“浩翔。”马嘉祺的声音。
“我在。”严浩翔的掌心重新亮了起来,但光线比之前暗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走。”马嘉祺说。
“往哪走?”贺峻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前面有东西,后面有墙——”
“往前走。”马嘉祺打断了他,“墙后面的路只有一条。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都要过去。”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
刘耀文看了他一眼,没有让开。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钢管和雷光,一左一右。
丁程鑫走在马嘉祺身后。精神感知全开,像一张网撒进了黑暗里。那张网碰到了那个低温的东西,触感像碰上了一块冰——冷的。硬的。活的。
网碎了。
丁程鑫的头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的伤口撞上了墙壁的棱角。剧烈的疼痛从撞击点炸开,他咬住了嘴唇,没有叫出声。嘴巴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不是很多,但够他尝到铁锈味。
“丁程鑫。”马嘉祺的声音。
“我没事。”丁程鑫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一道浅红色的痕迹。他靠着墙站了一秒,等那阵眩晕过去。“它撞了我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我的能力碰到它的时候,它……反弹了一下。”
马嘉祺看着他。
“它是在防御,还是在攻击?”
丁程鑫回想了一下那一瞬间的感觉。能力被弹回来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个东西的“状态”——不是情绪,那个东西没有情绪。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条件反射一样的东西。
“它在守什么东西。不会离开那个位置。”
“守什么?”
“不知道。”
马嘉祺沉默了几秒。他退后了几步,雷光跟着他移动,照到了隧道的右侧墙壁上。那里有一道裂缝,不大,但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裂缝后面是另一条通道,不是铁路隧道,是更窄的、墙壁没有经过水泥浇筑的天然岩缝。
“这条路。”
没有人问他怎么知道这里有裂缝的。
马嘉祺第一个侧身挤进了岩缝。刘耀文跟在他后面,然后是张真源、贺峻霖、宋亚轩、严浩翔。陈屿被夹在中间——不是信任,是不信任。前后都有人看着他。
丁程鑫最后一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隧道深处。那个低温的东西还在那里,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只是守着。
那声闷响又响了一次。
低频的。持续的。
像心跳。
又不像。
丁程鑫转过身,侧身挤进了岩缝。岩石的边缘刮着他的肩膀,疼了一下。后脑勺的伤口也疼了一下。两个疼痛叠在一起,反而让他清醒了。
岩缝很窄。前面只有雷光的余晖在岩壁上跳动,照不出完整的轮廓,只能照出一小片凹凸不平的灰色。马嘉祺在他前面几步远的位置,侧着身,肩膀几乎贴着岩壁,在缓慢地往前移动。
丁程鑫跟上去。两个人在狭窄的岩缝里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前面的人停下来、后面的人不会撞上去的距离。
岩壁很凉。
前方只有一条路。
丁程鑫不知道这条岩缝通向哪里,也不知道那个守着什么东西的低温存在会不会追过来。但他知道一件事——马嘉祺走在他前面。这个人走过这条路。一千多次。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