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管往下滑的过程比丁程鑫想象的要短。两层楼的高度,脚底踩空了两秒,就落到了一个狭窄的铁架平台上。
贺峻霖已经先一步跳了下去,正蹲在平台边缘往下张望。他的耳朵在细微地抖动,像某种小型动物在探测周围的环境。
“楼下暂时没有。”贺峻霖回头说,“但它们正在下来——从天台那边绕过来的,至少有十几个。”
刘耀文第二个落地。他单手撑着平台边缘翻了个身,动作干净利落,钢管始终握在右手没有松开过。落地之后第一件事是转身,伸手去接上面的宋亚轩。
宋亚轩滑下来的姿态有些僵硬,像是脚下没踩稳,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刘耀文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卫衣帽子,宋亚轩被勒得往后一仰,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刘耀文怀里。
“你能不能看着点脚下?”刘耀文皱着眉,语气不太好,但手已经从卫衣帽子移到了宋亚轩的后腰,稳稳地托住了他。
宋亚轩没说话。他推开刘耀文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和之前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丁程鑫注意到宋亚轩的右手又攥成了拳头。
掌心那团黑色的纹路,在路灯的微光下若隐若现。
张真源下来的时候状态已经不太好了。念力墙的消耗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鼻血没有止住,左眼的眼眶周围泛起一片青紫,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马嘉祺最后一个落地。他反手抓住雨水管借力,身体在空中转了小半圈,无声无息地落在地面上。
丁程鑫不得不承认,马嘉祺的动作很漂亮。
不是训练出来的那种漂亮,而是经历过无数次——无数次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高度、同样的落点之后,身体自己记住的那种流畅。
“跟我走。”马嘉祺没有停留,直接朝平台尽头的消防通道走去。
消防通道的栅栏门已经被人撬开了,铁锁歪在一边,锁扣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皮剥落,头顶的日光灯管碎了大半,剩下的几根也在噗噗地闪烁。
贺峻霖走在最前面带路,耳朵一刻不停地监听四周。他走三步停一步,偶尔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来,等确认方向安全之后再继续前进。
丁程鑫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宋亚轩,后面是马嘉祺。
他能感觉到马嘉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背上。
不是审视,也不是监视——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东西是否还在原处的那种目光。
“这里。”贺峻霖在一扇门前停住了。
那是一扇铁皮门,门板上刷着褪色的红漆,写着“设备间”三个字。贺峻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两秒,然后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堆满了落灰的旧设备和纸箱。房间最里面有一扇被封住了一半的窗户,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的尽头连着另一条街道。
马嘉祺扫了一眼房间,点了下头:“先在这里休整。”
刘耀文立刻转身把门关上,从旁边搬了一个铁皮柜子抵在门后。张真源靠墙坐下来,从背包里翻出一团纱布,按在鼻子上止血。宋亚轩走到最角落的位置蹲下,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贺峻霖在窗户边站着,继续监听外面的动静。
丁程鑫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后脑勺的伤口又开始发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发现自己的心跳太快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快。
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想出来又出不来的那种。
“喝水。”
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马嘉祺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从宋亚轩那边拿来的水。丁程鑫注意到他自己没有拿水,嘴唇起了一层干皮。
“你不渴吗?”丁程鑫问。
马嘉祺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水瓶又往前递了递。
丁程鑫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的味道,但足够缓解喉咙里的干涩。
“刚才在天台,”丁程鑫压低声音,“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马嘉祺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说那个场景不是第一次发生。”丁程鑫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短暂的沉默。
设备间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不是蚀偶,是这栋老建筑自己的呼吸声。钢筋在冷却,管道在收缩,吱吱呀呀的,像垂死的人在呻吟。
“以后再说。”马嘉祺最终还是说了这四个字。
丁程鑫没有再追问。不是因为他接受了这个答案,而是因为他接收到了马嘉祺说这四个字时的情绪——那不是回避,不是敷衍,而是“现在说出来你会承受不了”的保护。
马嘉祺在保护他。
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
房间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刘耀文从门边站了起来,走到宋亚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角落里的他。
“你刚才在天台上,”刘耀文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手里面是什么?”
宋亚轩没有抬头。
“我问你话呢。”刘耀文蹲下来,伸手去够宋亚轩的手。
宋亚轩猛地抽回了手,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正常人的反应。他抬起脸,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但眼睛深处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没什么。”他说。
“你以为我没看见?”刘耀文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手心里那些黑色的东西,你以为我没看见?那是什么?什么时候有的?”
“刘耀文。”马嘉祺出声制止了。
“马哥,你别护着他。”刘耀文转过头,脸上是真切的急躁,“他身上有东西,他自己可能控制不了,我们得知道那是什么,不然——”
“不然怎么?”宋亚轩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宋亚轩从地上站起来,比蹲着的刘耀文高了半个头。他没有发怒,没有激动,甚至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但丁程鑫能感觉到——那股被宋亚轩压在心底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正在缓慢地往上翻涌。
“不然你把我丢出去?”宋亚轩问。
刘耀文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刘耀文顿了一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是担心你,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翻窗户的时候差点摔下去,你在天台上一个人蹲在那里谁都不理,你手心里那些黑色的东西——我看着不对劲,我问一句怎么了?”
宋亚轩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更像是一种认命的笑——好像刘耀文的每一句“关心”,都在证实他心底某种不好的猜测。
“你知道我为什么翻窗户那么利索吗?”宋亚轩说,“因为丁哥昏迷的那七天里,我每天都在翻。我在找你,我在找所有人。这栋楼的每一层每一间屋子我都翻过,每一个能打开的窗户我都爬过。”
刘耀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知道我为什一个人蹲在天台上谁都不理吗?”宋亚轩继续说,声音没有变大,但语速变快了,“因为我怕。我怕我靠近你们的时候,那些黑色的东西会跑出来,会伤到你们。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失控,所以我不敢靠近任何人——包括你。”
最后三个字落下的时候,宋亚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刘耀文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着急。”
宋亚轩没有再说话。他重新蹲回角落,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刘耀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了门边,重新坐在了那个铁皮柜子上。
他把钢管横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房间里又安静了。
丁程鑫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宋亚轩说“我不敢靠近任何人”的时候,丁程鑫感受到了他心底的真实情绪——那不是对刘耀文的愤怒,甚至不是对自己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孤独。
不被理解的孤独。
不被人接受的孤独。
丁程鑫睁开眼,看向角落里的宋亚轩。
他想起自己昏迷的那七天里,一直是这个少年守在旁边,给他喂水、换纱布、挡住外面的危险。而他醒来之后,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认真说过。
“亚轩。”丁程鑫开口。
宋亚轩从膝盖上抬起头。
“谢谢你。”丁程鑫说,“那七天。”
宋亚轩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脸重新埋回了膝盖里。但丁程鑫注意到,他攥着拳头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掌心的黑色纹路,淡了一些。
张真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东边那条街,有一个物资点。我听基地的人说过,那里是之前军队撤离时留下的补给站,应该还有东西可以拿。”
“你确定?”马嘉祺问。
“不确定。但我们现在水只剩三瓶,压缩饼干不到十块,撑不过两天。”张真源把纱布从鼻子上拿下来,血已经止住了,“不管有没有,都得去看看。”
马嘉祺没有立刻做决定。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心里走一条路线。
“贺儿。”他喊了一声。
贺峻霖从窗户边转过身,耳朵不再抖了。
“东边那条街,你能听到什么?”
贺峻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他的眉心微微皱起,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频率对话。
大约过了半分钟,他睁开眼睛。
“蚀偶不多,但有人。”他说,“活的。”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多少人?”马嘉祺问。
“两个……不,三个。”贺峻霖又听了几秒,“其中一个受了伤,呼吸很乱,还有一个在哭。”
刘耀文从门边站了起来,握紧了钢管:“是幸存者?”
“不确定。”马嘉祺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但不管是幸存者还是别的什么,我们需要那个物资点的东西。”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五分钟休整,然后出发。”他说,“贺儿带路,刘耀文开路,张真源中间,宋亚轩和丁程鑫中间偏后,我断后。”
“那个物资点可能有危险,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但如果有人——不管是谁——不要轻举妄动,听我指挥。”
没有人提出异议。
丁程鑫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后脑勺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那种时不时的耳鸣还在,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永远敲不响的鼓。
马嘉祺走到他面前。
“你还好吗?”他问。
一样的问句,和刚才在天台上一模一样。
“还行。”丁程鑫说。
马嘉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跟着我。”他说,“别掉队。”
丁程鑫看着他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马嘉祺在每一次行动之前,都会先确认丁程鑫的位置。
不是偶然。
不是谨慎。
是习惯。
一种刻进了骨血里的、经历过成百上千次死亡之后养成的、不可更改的习惯。
这个念头让丁程鑫的后背一阵发凉。
但他没有时间去想更多了。
刘耀文已经移开了铁皮柜,推开了门。走廊那头,夜风裹着焦糊味和远处蚀偶的呜咽声灌了进来。
“走吧。”马嘉祺说。
七个人,鱼贯而出,消失在了设备间外面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