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只撑了不到两分钟。
刘耀文说的“三分钟”已经是乐观估计了。木质的门板在第四下撞击时就裂开了缝,第五下的时候,一只灰白色的手从缝隙里伸了进来,指甲脱落了一半,指尖还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
“走!”马嘉祺一把拽起丁程鑫,把他推向窗户的方向。
丁程鑫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见张真源已经推开了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焦糊味和远处断断续续的尖叫声。
“这下面是四楼!”戴眼镜的少年——张真源回头喊了一句,声音很稳,没有慌,但眉头拧得很紧。
“不走也是死。”刘耀文已经翻过了窗台,踩在狭窄的空调外机上,一只手扒着窗沿,另一只手朝里面伸,“来,我接着你们。”
宋亚轩第二个。他翻出去的动作出奇地利索,像是练过一样。丁程鑫后来才知道,在他昏迷的那七天里,宋亚轩已经在这栋楼里上上下下翻过无数次窗户了。
贺峻霖一直在回头。那个娃娃脸的少年耳朵抖得更厉害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白得像纸。
“还有十秒。”他说,“门破之前,十秒。”
马嘉祺没有犹豫。他把丁程鑫推到窗前,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踩着台子,先上去,别往下看。”
丁程鑫照做了。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马嘉祺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无条件服从的力量。
翻出窗户的那一刻,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空调外机锈迹斑斑,踩上去咯吱响。刘耀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他拽上了更高一层的消防梯。
身后传来木门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贺峻霖的喊声:“它们进来了!”
丁程鑫回头看了一眼。
马嘉祺正单手撑着窗台翻身而出,另一只手朝身后挥了一下。就是那一下,一股气流从病房里涌了出来,把那群刚冲进来的蚀偶掀翻在地。
风的力量。
“走!往上走!”马嘉祺落在消防梯上,脚底发出一声闷响。
七个人沿着锈迹斑斑的消防梯往上爬。楼体外面挂着的外墙瓷砖已经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贺峻霖在中间,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听一耳朵下面的动静。
“它们在爬。”贺峻霖的声音有点抖,“七个……不,九个……比刚才多了。”
宋亚轩加快了速度,第一个翻上了天台。他蹲在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说:“后面还有更多。”
丁程鑫最后一个爬上天台。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后脑勺的伤口在剧烈运动后开始隐隐作痛,视野边缘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的光影。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那些光影就消失了。
天台很大,是这栋建筑的最高点。四周没有遮挡,风直接灌进来,吹得病号服猎猎作响。远处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轮廓——如果那些歪斜的建筑、冒烟的废墟和空无一人的街道还能被叫做“城市”的话。
马嘉祺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两步。
“有多少?”张真源问。
“光这一面,至少三十。”马嘉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而且它们不是乱跑的,在往这栋楼聚。”
刘耀文把手里的钢管换到了左手,右手甩了几下,关节咔咔响:“那就打呗,打一个够本,打两个赚了。”
“你打得了三十个?”张真源看他一眼。
“打不了。”刘耀文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但你能。”
张真源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天台入口的正前方,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温度,不是气味,而是一种微妙的、让皮肤发紧的压迫感。丁程鑫离得近,他甚至能感觉到某种透明的、看不见的东西从张真源的身体里扩散出来,像一面无形的墙。
念力。
这是丁程鑫第一次亲眼看到别人使用异能。
张真源的双臂微微发颤,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没有后退一步。
第一批蚀偶从楼梯间涌出来的瞬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直接弹了回去,撞翻了身后的两个,三个叠在一起滚下了楼梯。
但后面还有。
无穷无尽的,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的肢体在楼梯间里拥挤、蠕动、攀爬。
马嘉祺站在张真源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扬起,指尖凝出一小股旋转的气流。他没有马上出手,而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角度,等蚀偶聚得再密一些。
贺峻霖蹲在天台角落里,双手捂着耳朵,嘴里在默念着什么。不是害怕,是在计数。每一个他能听见的声音都在被他记录:脚下的爬行声,楼梯间的撞击声,街道对面正在往这边移动的脚步声。
“东边街道,至少四十个。”他闭着眼睛说,“西边停车场,二十多个。北边的巷子里……不,那里面太多了,数不清。”
刘耀文骂了一声。
宋亚轩蹲在天台边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划出一个又一个看不懂的图案。
丁程鑫站在人群中间,耳鸣突然开始加剧。
不是噪音性的耳鸣,而是——有什么声音在试图挤进他的脑袋。那些声音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这些人的里面。
马嘉祺的冷静底下是巨大的焦虑,表面稳如磐石,心里却在倒数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数字。
刘耀文的勇敢底下是害怕,他不怕死,但他怕身后的人受伤。
贺峻霖的恐惧是透明的、尖锐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张真源的专注是一堵墙,不是为了挡住别人,是为了不让自己倒下。
宋亚轩——
丁程鑫看向蹲在天台边缘的宋亚轩,试图去感受他的情绪,却碰上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
什么都读不到。
什么都感受不到。
就好像宋亚轩这个人,把自己的所有情绪都吞进了某个无底的深渊里,一颗都没有留下。
这种感觉,比恐惧更让丁程鑫不安。
“你还好吗?”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是马嘉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丁程鑫身边,掌心隔着病号服的薄布料,传来干燥而稳定的温度。
丁程鑫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
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接收了所有人的情绪,恐惧、焦虑、愤怒、悲伤,全部堆在心里,像垃圾桶一样被塞满了。他自己的情绪反而被压在最底下,找不到出口。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搭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什么都没说。
但就在那一刻,丁程鑫脑海中那些堆积的情绪——刘耀文的、贺峻霖的、张真源的,甚至连马嘉祺自己的焦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一般,缓慢地、一层一层地沉降下去。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什么力量压住了、理顺了。
丁程鑫猛地看向马嘉祺。
马嘉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手从他肩上拿开了。
“先活着出去。”他说,“其他的,之后再说。”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贺峻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缩:“它们在拆墙。底层的承重墙。”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蚀偶会拆墙——这不是丧尸,这些东西还保留着某种原始的破坏本能。它们不是在无目的地游荡,它们在追踪活人的气息,而且它们在协作。
张真源的念力墙已经摇摇欲坠了。他的鼻血流了出来,顺着人中淌进嘴里,他没有擦,嘴唇上糊了一片猩红。
“真源!”刘耀文冲过去扶他。
“我没事。”张真源的声音闷闷的,“还能撑……三分钟。”
马嘉祺环顾了天台一圈,目光扫过每一扇通往楼下的门窗,最后落在天台北侧一处突出的平台上。
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杂物间,铁皮门,看起来很旧,但至少是完整的。
他做了个决定。
“所有人,退到杂物间里面去。”他说。
“那不是死路吗?”刘耀文皱眉。
“不是。”马嘉祺看向杂物间旁边一根锈迹斑斑的雨水管,顺着雨水管往下看,二层的位置有一处被砸开的消防通道,“从那里下去,可以直接通到隔壁那栋楼。”
张真源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刘耀文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拽地往后退。
贺峻霖在前面带路,他耳朵最灵,能听出哪个方向还没有蚀偶靠近。
丁程鑫走在队伍中间,身后是宋亚轩。宋亚轩依旧没有说话,但丁程鑫注意到他的手指不再画圈了,而是攥成了拳头。
掌心里,隐隐有黑色的纹路在流动。
那不是光影的错觉。
宋亚轩的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马嘉祺最后一个退进杂物间,反手关上铁皮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
蚀偶已经突破了张真源的念力墙,正从楼梯间涌出来,铺满了整个天台。
它们的动作出奇地统一——全部转向了杂物间的方向。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指挥它们一样。
马嘉祺关上了门。
铁皮门外传来指甲刮擦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暴雨打在铁皮上。
“走。”他说。
贺峻霖推开了杂物间后墙上的那扇小窗。窗框很窄,但足够一个人钻过去。窗外是一米宽的狭窄平台,平台的尽头,那根雨水管通往楼下的希望——或者绝望。
丁程鑫踩上窗框的时候,后脑勺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这一次,剧烈的疼痛伴随着一段完整的画面,像刀片一样划过了他的意识——
火光。
漫天的火光。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面前是无数蚀偶组成的潮水。
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他认得的。
马嘉祺。
“丁程鑫——回来!”
画面碎裂。
丁程鑫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窗外的平台上。
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身后,马嘉祺的手稳稳地扶在他的腰上。
“你又看到什么了?”马嘉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近到呼吸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丁程鑫没有回头。
“那个场景。”他说,“那个你喊我回去的场景。”
身后的手僵了一瞬。
“你看见了。”马嘉祺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丁程鑫终于回过头。
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看见马嘉祺的眼睛里映着火光——是楼下焚烧垃圾的火光,还是那个记忆碎片里延续了不知多少轮回的火光,他分不清。
“那个场景,不是第一次发生,对不对?”丁程鑫问。
马嘉祺没有回答。
雨水管在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贺峻霖已经在顺着雨水管往下滑了,他在半空中喊了一句:“快走!它们破窗了!”
铁皮门传来一声巨响。
蚀偶追过来了。
马嘉祺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迟疑和情绪全部咽回了肚子里。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冷静、克制、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下去再说。”他说。
丁程鑫没有再问。
他转身,抓住雨水管,开始往下滑。
身后,蚀偶的尖啸声划破了夜空。
而马嘉祺那句没有说完的回答,和丁程鑫脑海中不断闪现的记忆碎片一起,被留在了天台上无人听见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