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头顶是一盏灭了半边的日光灯，电流声嘶嘶地响着，忽明忽暗。光线打在裂了缝的天花板上，灰尘在空气中缓缓飘落，落在他的脸上，痒痒的。
他眨了眨眼，视野渐渐清晰。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浓烈得让人想吐。他躺在一张窄小的病床上，床边歪倒着输液架，玻璃碎片混着干涸的褐色液体洒了一地。
这是……医院？
丁程鑫试图坐起来，后脑勺立刻传来一阵钝痛。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块纱布，底下是缝了线的伤口。
谁给他缝的？
他不记得了。
事实上，他连自己怎么到这里的都不记得了。
最后能想起来的事情，是在宿舍里练习新学的舞蹈，跳到一半突然天旋地转，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双脚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滩水渍，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凉飕飕的，像是被人在上面泼过水。
走廊外面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拖拽声。
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被拖着走，一下，停两秒，又一下。那声音从走廊的东头缓缓向西移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律性。
丁程鑫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屏住呼吸。
就好像身体的某个部分比他先一步意识到——那个声音不对劲，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不能被它发现。
他蹲下身，躲在病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一动不动。
拖拽声越来越近。
空气中多了一股气味，腐烂的甜腻，像夏天的垃圾场，又像学校解剖课上福尔马林泡了太久的标本。
那东西经过病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丁程鑫把脸埋进膝盖，死死咬住嘴唇。
三秒。
五秒。
拖拽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他等了整整两分钟才敢抬起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病号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你到底在看 什么？”
丁程鑫猛地转头。
病房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黑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柔软的黑发。
丁程鑫不认识他，但奇怪的是，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没有恐惧，反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你是……”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宋亚轩。”少年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半袋压缩饼干，“先别问那么多，喝了水再说。”
丁程鑫接过水瓶，拧了两下没拧开——手上的力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瓶盖拧松，递回来。
“谢谢。”
“不客气。”宋亚轩蹲在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你昏迷了整整七天，我叫过你好几次，你都不醒。今天要不是那个东西走了，我都准备从窗户跳下去了。”
“七天？”
“从那天算起的话……第八天了。”宋亚轩指了指窗外。
丁程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但那条缝已经足够让他看清外面的世界。
街道上停满了歪七扭八的车，有的车门大敞，有的撞上了电线杆，还有一辆直接栽进了路边的商铺里。远处几栋居民楼的窗户全黑了，只有顶层有一户还亮着灯，那点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更远的地方，浓烟从城东的方向升起，把半边天空染成了不健康的橘红色。
“到底发生了什么？”丁程鑫的声音发紧。
宋亚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上满是裂痕，但还能用。他划了两下，递给丁程鑫。
那是三天前的新闻截图。
“紧急通报：经初步确认，代号‘孢子云’的未知物质已覆盖我国全境。接触该物质的个体将在7至15天内出现不可逆的生理异变。政府已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响应，请所有市民立即前往最近的避难所……”
后面的字被裂痕挡住了，但丁程鑫不需要看完。
因为走廊那头又传来了声音。
不是拖拽声。
是奔跑声。
而且不是一个人。
“有人来了？”宋亚轩皱起眉头，耳朵微微一动，像是在分辨声音的方位和数量。
三秒后，他说：“四个人，从楼梯口上来，后面跟着至少六个……那种东西。”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能听见。”宋亚轩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很远很远的声音，我都听得见。从你昏迷的第一天就这样了，一开始我以为是幻觉，后来发现不是——我是真的能听见。”
奔跑声越来越近。
楼梯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这边！这边有个病房！”
一个高个子的少年最先冲进来，肩宽腿长，满身是灰，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他手里提着一根钢管，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反手把门关上，整个人抵在门板上。
“刘耀文，堵住门！”
“我知道！”
他身后跟着两个少年。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怀里抱着一大包药品；另一个矮一些，长了一张娃娃脸，跑得嘴唇发白，但耳朵一直在细微地抖动——和宋亚轩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少年。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是跑进来的，他是走进来的。步伐不急不慢，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层楼没有危险。他的目光扫过杂乱的病房，扫过蹲在墙角的宋亚轩，然后——
停在了丁程鑫身上。
那一瞬间，丁程鑫脑海中有某种东西轰地炸开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铺天盖地的情绪——庆幸，痛苦，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不敢靠近的恐惧。这些情绪堆叠在一起，浓烈得像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可这些情绪不是他的。
是那个人的。
丁程鑫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就已经接收到了他全部的情绪。
白衣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程程。”
刘耀文从门板上回过头：“马哥，你认识他？”
马嘉祺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半个病房的距离，死死地看着丁程鑫，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眼泪落下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看着一个已经死过的人，重新站在了自己面前。
走廊那头的拖拽声再次响起来了，这一次，密密麻麻的，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宋亚轩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紧张：“至少有二十个，正在往我们这边移动。”
刘耀文握紧了钢管：“能撑多久？”
那个戴眼镜的少年推了推眼镜：“这扇门撑不过三分钟。”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马嘉祺身上。
马嘉祺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向门的方向，而是走向丁程鑫，弯下腰，伸出了手。
“能站起来吗？”
丁程鑫看着那只手，脑海里那个名字终于突破了某种屏障，从意识最深处浮了上来，清晰地印在了舌尖上。
马嘉祺。
他昏迷了七天，什么都不记得。
唯独记得这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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