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荷风漫漫,水波漾碎天光。
方才太子与庾依遥遥对答的一幕,早已深深烙印在在场所有人眼底。
东宫储君素来清冷寡淡不近风月,对朝野世家向来一视同仁分寸严谨。
今日,他破例赞许明目偏私,甚至主动邀她登亭近身闲谈。
哪怕被庾依温柔得体婉拒,也未有半分不悦,反倒纵容随和。
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殊,落在众人眼里,便是最刺眼的偏爱。
主亭之内,裴鹤渲依旧凭栏而立,眸光淡淡落向花间那抹月白身影,看似观景闲情,实则将下方每一寸动静,每一道暗流他都尽数收于眼底。
李全垂立身侧,低声静观,心底了然。
自今日起,庾依二字,注定成为京城世家圈层最热议最艳羡的存在。
盛名最易招妒,偏爱最易引恨。
太子青眼相加,于她是无上庇护,亦是无边祸端。
亭下花间,原本四散闲谈的世家贵女,此刻纷纷聚拢一隅,眸光交织着酸意、嫉妒、不甘与试探,细碎低语层层叠叠,随风漫开。
从前,人人轻视庾依。
只当她是恋爱脑缠身痴恋五皇子,对五皇子卑微讨好,是任人拿捏的蠢货娇花,是京城贵女圈里最不值一提的笑话。
短短月余,她的变化天翻地覆。
她亲手斩断数年情丝,打脸偏执皇子,摆脱附庸棋子命运,如今更是得太子另眼相待和庇护。
她们从前有多轻视,如今就有多嫉妒。
凭什么?
凭她一场大病,便能性情蜕变,步步翻盘引得两大皇子接连注目?
凭她一副温顺皮囊,便能中立超然不受桎梏得储君明目偏私?
人群中心,礼部尚书之女苏婉柔,身为今日荷宴主办人,亦是京城贵女圈层素来的领头人,此刻端着温婉得体的笑意,缓步而出。
她身姿窈窕,身着一身绯红罗裙,艳丽夺目,眉眼带着世家嫡女的矜贵傲气,看似友善亲近,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针锋相对。
苏婉柔素来心高气傲,自持家世容貌才情皆属顶层,素来享受众星捧月。
此前五皇子频频示好庾依,她已然心生不悦;如今连清冷太子都对庾依格外偏爱,更是彻底勾起了她心底的嫉妒与敌意。
她不信,一个曾经痴恋皇子愚钝卑微的女子,能一夜通透格局大增。
在她看来,庾依所有的疏离安分淡然自持,全是欲擒故纵故作清高的算计手段罢了。
算计五皇子回头,算计太子垂怜,算计跳出棋局,博取关注。
“庾妹妹。”
苏婉柔带着一众贵女,款款行至庾依身前,笑意温柔,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字字暗藏机锋。
“方才见妹妹与太子殿下遥遥闲谈,谈吐清雅应对得体真是让姐姐佩服。”
话音落下,周遭一众贵女纷纷附和,笑语盈盈,实则句句捧杀。
“是啊,妹妹近日性情大变,心境通透,连太子殿下都格外赏识,真是难得的福气。”
“从前妹妹痴心太重,如今幡然醒悟,不仅褪去痴气,更是气度大增,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看似夸赞,实则句句暗戳戳旧事重提。
反复点她从前痴恋卑微,如今靠算计博储君青睐的污点。
软刀子割人,不见血光,却诛人心。
青黛站在庾依身侧,指尖悄然攥紧,心底暗自恼怒。
这群贵女,表面温婉和善,实则嫉妒作祟,抱团刁难,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拿捏口舌刻意抹黑她家小姐。
若是寻常心性不稳的闺阁女子,被众人当众捧杀旧事重提,必然慌乱窘迫颜面尽失。
庾依神色未变,唇角依旧挂着浅浅的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眸光澄澈通透无半分局促恼怒。
她太懂这类圈层博弈的小手段。
朝堂皇子之争是大刀阔斧的厮杀,闺阁贵女之争,便是绵里藏针口舌诛心的算计。
她们无非是想逼她失态,逼她跌落好不容易稳住的清誉。
可惜,她们找错了对手。
庾依微微颔首,姿态谦和温婉,坦然接住所有人的目光,轻声缓语,字句清晰,落落大方:
“诸位姐姐过誉了。”
“从前年少无知,心性愚钝,执念浅显,闹出不少笑柄,本就是我年少浅薄的过错。”
她主动坦然认下过往痴愚,不遮掩不回避不辩解。
越是遮掩,越是心虚;越是坦然,越是坦荡。
一众贵女微微一怔,没料到她竟如此干脆利落,坦然承认过往。
不等众人回神,庾依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柔恬淡,却多了几分通透笃定字字铿锵:
“只是人生在世,孰能无过?年少懵懂之错,幡然醒悟便是成长,若人人执着过往笑柄,揪住年少过失不放,以此论人高低,断人品性,未免太过狭隘片面。”
一句话,温柔反击,精准立威。
轻轻点破众人心胸狭隘,无事生非,揪人过往。
她不怒不怼,不疾不徐,却字字占理,句句诛心。
苏婉柔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心底的优越感骤然被堵截,仓促接话:“妹妹言重了,我们不过是随口感慨,并无他意。”
“姐姐自然无他意。”
庾依顺着她的话,温柔退让,却步步占先,滴水不漏:
“诸位姐姐出身名门自幼聪慧,从未行差踏错自然坦荡无忧,可我资质愚钝,幸而幡然醒悟知错改之,此后守心恪守本分,只求安稳度日,不负己心便足矣。”
一番话,谦卑自持通透大方。
短短数语,高下立判。
一众抱团刁难的贵女,瞬间面色各异,神色讪讪。
原本想要当众让庾依难堪,到头来,反倒衬得自己等人心胸狭隘,搬弄是非刻意针对。
花间微风拂过,荷香簌簌,气氛悄然逆转。
周围旁观的世家公子,低层朝臣女眷,眼底已然生出清晰的改观。
从前只知庾依痴情卑微,如今方知她是真的通透大度心性沉稳。
这般从容气度,口舌分寸,远超一众自持清高,抱团排外的名门贵女。
苏婉柔心底不甘,强行压下难堪,依旧不死心,再度抛出刁钻难题,试图强行破局逼她失态。
她眸光微闪,笑意浅浅,看似随口闲谈,实则暗藏致命陷阱:
“妹妹心性通透,知错能改,确实令人敬佩。”
“只是姐姐有一事好奇,想要冒昧一问,还望妹妹勿怪。”
“此前妹妹决绝回绝五皇子所有示好,斩断数年情分,旁人皆道妹妹是看透局势及时止损,如今太子殿下又格外赏识偏爱妹妹,不知妹妹心中……是否有意择良木而栖,倾心依附东宫?”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寂静。
致命一问,直击核心。
要么承认倾心东宫,刻意攀附,坐实心机算计,趋炎附势的罪名。
要么否认刻意疏离太子,落得不识抬举,辜负储君赏识的恶名。
无论怎么答,皆是错局。
四周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庾依身上,屏息静待她的回答。
主亭之上,裴鹤渲眸光微深,静静凝望下方那道被众人围困的月白身影。
他知晓苏婉柔刁钻发难,也知晓这一问的凶险两难。
指尖微顿,本欲暗中示意悄然解围。
可下一瞬,看着少女从容不迫,眼底无半分慌乱的模样,他终究按捺住动作。
他信她。
信她的通透,信她的智谋,信她永远能在绝境之中,破局而生。
他愿静静旁观,看她再度凭己身之力,温柔立锋从容破局。
花间之下,万众瞩目之中。
庾依面对这道足以困住所有闺阁女子的两难死局,唇角笑意依旧恬淡温柔。
她不慌不忙,眸光坦然坦荡,环视周遭众人一圈,字字清晰句句通透,缓缓出声:
“姐姐此言,谬以千里。”
“臣女生于世家,长于深闺,自幼所学,唯守礼、唯安分、唯本心。”
“皇子朝堂,夺嫡纷争,是家国大局,臣子重任,从来不是我辈闺阁女子能够妄议、妄攀、妄附的。”
“五皇子也好,太子殿下也罢,皆是天潢贵胄,朝堂尊者,臣女对待诸位殿下,唯有君臣敬畏之心,从无攀附依附之念。”
她彻底斩断所有揣测。
不偏五皇子,不附东宫,不沾纷争,不恋权贵。
随后,她眸光澄澈,字字坦荡,彻底封死所有刁难余地:“世人行事,当问本心,不问输赢,我断过往痴念,不是厌弃皇子,不是权衡利弊,不是择木而栖,只是为守己身本分求自身安稳。”
“太子殿下赏识赞许,是殿下胸襟宽厚体恤晚辈,是臣女莫大荣幸,可荣幸是敬,礼遇是礼,从来不是牵绊,更不是依附。”
“我此生所求,唯清白立身,安稳度日,无争无扰,不负本心。”
她彻底粉碎所有心机算计,趋炎附势的抹黑揣测,彻底稳住自己中立清白无欲无争的人设。
无人可驳,无人可辩,无人可再刁难。
满场死寂,众人尽数怔住。
谁也没想到,这般极致两难必死的局,竟被她用一番温柔通透的话,轻轻化解,她能全方位碾压在场所有贵女。
苏婉柔脸色彻底僵硬,心底所有算计尽数落空,又羞又愧进退两难,再也说不出半句刁难的话。
她精心设下的口舌陷阱,被庾依不动声色温柔拆解,反倒衬得自己狭隘刁钻搬弄是非心胸浅薄。
周围一众贵女纷纷垂首,面色讪讪,再无半分此前的嫉妒傲气。
这一刻,无人再敢轻视、无人再敢抹黑、无人再敢抱团刁难庾依。
温柔是她的皮囊,锋芒是她的底气。
看似柔弱无争,实则傲骨藏心。
她不争,是不屑争。
她温柔,是本宽容。
若有人执意刁难刻意针对,她亦能温柔出鞘,锋刃立威。
短短数语,彻底立住半生清誉。
自此,京城贵女圈再无人敢随意编排轻视,针对永宁侯府庾依。
主亭高处。
裴鹤渲静静伫立,听完少女一番通透坦荡,字字风骨的言辞。
良久,漆黑深邃的眸底,漾开大片浓烈深沉无人窥见的笑意。
惊艳、动容、欣赏、沉溺,层层堆叠,几乎快要溢满眼底。
她守本心,守本分,不攀附,不依附。
身处修罗棋局,看透纷争名利,却依旧清白自持,安稳守心。
世间女子,人人慕权贵、逐荣华、攀高枝。
只有她受尽窥探刁难,依旧清醒自持,无欲无争。
最难能可贵的是:
她有攀附顶层的机会,却不屑为之。
她有入局博弈的能力,却选择守安。
她手握算计人心的手段,却始终底线清明,温柔立身。
清醒、通透、善良、有锋、有度、有骨。
这便是他辗转棋局半生,阅尽世人浮沉,唯一动心,唯一偏爱,唯一放不下的人。
“殿下,庾小姐这番应答,坦荡通透,格局远超常人。”
李全低声感慨,眼底满是敬畏:“庾小姐一番话,堵尽悠悠众口,立稳自身风骨,彻底击碎所有流言刁难,此后京中再无人敢轻易非议庾小姐分毫。”
裴鹤渲轻轻颔首,声线温柔缱绻,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深情笃定,轻轻落在风里:
“她本就如此。”
“温柔藏风骨,清醒藏锋芒。”
“不争,自有山河。”
他静静望着下方那道立于花间,淡然自若的月白身影,心底思绪深沉蔓延。
从前他旁观棋局,试探博弈,暗中纵容。
今日这一刻,他彻底明晰心意。
他对她,早已不止棋局兴味,不止对对手的欣赏。
是他心甘情愿的偏爱,是义无反顾的庇护,是乱世棋局里唯一想要守护的人!
晚风漫过荷塘,吹起少年太子素白的衣袍。
他立于万人之上,俯瞰山河,眼底万千权谋尽数褪去。
只有花间那一抹温柔自持,清醒独立的庾依。
自此,他心意暗定,甘愿偏护她一生。